第8章 老子就是被蠱惑了
小棠不信,又湊過去吸了一小口。
黑氣少了一線。
下一刻,胸骨深處卻滲出更多,順著她剛吸過的位置往外冒。
像有人守在裡頭。
她吃多少,那人就往外放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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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簾被掀開一角。
沈硯騎馬跟在外頭,壓低聲音:「姑娘,九爺怎麼樣?」
小棠慢慢抬頭。
「沈硯。」
「你說。」
「段鴻請來的那個人,明明見過我吃蟲子。」
沈硯一怔。
「渡口埋屍油,屋裡點屍油,連箭頭上都塗著。」
她一件一件數,臉色越來越白。
「他知道那些東西殺不了我。」
卻擺了一路。
從她下船,到進酒樓,再到霍無咎倒在街上,每一步,都有東西遞到她嘴邊。
沈硯攥緊韁繩。
馬車裡,霍無咎又低低喊了一聲阿棠。
小棠握住他冰涼的手,把自己的後頸往他掌心裡貼了貼。
這回,她終於聽懂段鴻笑什麼了。
「這頓飯,不是段鴻一個人要請的。」
她看著霍無咎心口,聲音發緊。
「有人借他的手,逼我多吸。」
……
回帥府的時候,霍無咎已經燒得認不清人。
軍醫剪開他的襯衣,剪刀剛碰到心口,刃上就結了一層白霜。
人卻燙得嚇人。
張嫂端來的涼水,帕子浸進去,擰出來,搭上額頭,不到半刻就熱透了。
軍醫摸了半天脈,背上的汗洇透兩層褂子。
「九爺這是……」
「別這是了。」小棠跪在榻邊,「你能治嗎?」
軍醫嘴張了張。
小棠懂了。
「那你讓讓。」
她俯下身,嘴唇貼住霍無咎手腕。
這回沒敢猛吸。
只挑著往心脈外頭竄的那一縷,一點一點往肚子裡收。
黑氣剛少一些,胸骨底下又開始翻湧。
小棠立刻松嘴,盯著他的領口,等那股翻湧慢慢平下去,才重新湊過去。
一口。
再等一會兒。
折騰到後半夜,霍無咎額頭上的熱總算退了些。
小棠鬆開手,往後一坐,才發現自己兩條腿都麻了。
腦子裡浮出幾行字。
【化煞補天蠶】
煞根受引,尚未斷源
強吞將催動命格牽引
小棠盯著最後那幾個字,半晌沒動。
她原先以為,吃得越多,他就越不疼。
如今才知道,有東西順著她吃開的口子,把更深處的煞往外扯。
她伸手,把霍無咎敞開的衣領攏好。
「先欠著。」
聲音很輕。
「等我找著裡頭那個東西,再一塊吃。」
天亮前,熱又起來了。
這回她沒慌,照著前頭的法子慢慢吸。
兩個時辰一次。
多一點,心口的黑氣就亂。少一點,他眉頭又皺得死緊。
沈硯拿了只懷表守在旁邊,每到時候,便輕輕叫她。
第三回,小棠靠著榻沿睡著了。
手裡還攥著霍無咎一截袖子。
沈硯剛伸手,她就猛地睜眼。
「到時候了?」
「還差半刻。」
小棠揉揉眼睛:「那我再睡一會兒。」
腦袋往下一點,又睡過去。
霍無咎醒的時候,看見的就是她這副模樣。
眼底兩團青,嘴唇也幹了,身上的紅裙松松垮垮,袖口露出來的手腕比前兩日細了一圈。
他抬手,碰了碰她的臉。
小棠順勢蹭上來,迷迷糊糊張嘴。
「別亂動……還沒到飯點。」
霍無咎的手停住了。
門外恰好傳來急報。
「九爺!北邊三個營,反了!」
小棠一下醒了。
沈硯推門進來,臉色難看。
段鴻在江北結下的三個盟將,昨夜同時拔營。一個扣了糧道,一個搶占北渡口,還有一個直接打出了清君側的旗號。
「說九爺被妖物蠱惑,日夜吸食精血,已經……」沈硯看了小棠一眼。
「已經什麼?」
「已經不成人了。」
小棠低頭看看自己。
她才剛成人沒幾天。
這話怎麼還帶搶的。
沈硯把一疊紙擱到桌上。
「軍中幾位老將聯名遞的呈文。要九爺交出姑娘,當眾焚燒,以安軍心。」
小棠臉上那點困意,沒了。
紙最怕火。
哪怕如今長了皮肉,聽見焚燒兩個字,她裙角那塊舊焦痕還是隱隱發疼。
霍無咎坐起身。
「衣裳。」
「九爺,您還燒著。」
「備車。」
……
議事廳里擠滿了人。
小棠到門口時,已經縮回巴掌大小。
昨夜吃進去的煞大半用來穩住化形,她捨不得浪費,索性收了身子,坐在霍無咎掌心裡。
可落在別人眼裡,恰好坐實了妖物兩個字。
為首的趙參議臉皮一繃。
「九爺,您看看!這東西當著諸位的面都敢——」
霍無咎把小棠放上肩頭。
她沒坐穩,下意識攥住他的領口。
滿堂人眼睜睜看著那張小紙人,扒著九爺的肩章,把自己挪了個舒服的位置。
趙參議一口氣險些沒提上來。
「外頭三路兵變,軍心不穩,您還把這禍根帶進議事廳!」
小棠攥著領子的手緊了緊。
霍無咎察覺了,偏頭看她一眼。
「坐穩。」
砰!
白朗寧拍在桌上。
茶盞一跳。
「老子就是被蠱惑了。」
他臉上還帶著病後的蒼白,唇邊甚至有一線沒擦淨的血。可那雙眼睛掃過去,廳里沒人敢接。
「誰有意見,先過這把槍。」
趙參議嘴唇發抖。
旁邊的孫統領硬著頭皮上前。
「九爺,忠言逆耳,您總不能為了個妖物,寒了弟兄們的心!」
「北渡口失守,報上來三個時辰,你的人還沒出營。」
霍無咎看著他。
「弟兄們的心,你倒記得清楚。弟兄們在哪兒,你記得嗎?」
孫統領臉白了。
「我那是等軍令……」
沈硯把一張簽過字的調令推過去。
昨夜子時發的。
上頭還有孫統領親兵收令的手印。
廳里徹底靜了。
霍無咎往椅背上一靠,壓住喉頭那點腥甜。
「趙成,孫德茂,卸職,交印。」
兩人齊齊抬頭。
「九爺!」
「再多說一句,去陪段鴻。」
沒人說話了。
小棠坐在他肩頭,偷偷伸出手,貼住他頸側。
一絲黑氣被她悄悄抽走。
霍無咎握槍的手穩了些。
他抬眼,看向餘下的人。
「現在,說糧道。」
……
不到午後,帥府的軍令就送了出去。
扣糧的那一路被斷了退路,北渡口換防,剩下那個喊清君側的,連旗杆都沒保住。
營里原先傳得最凶的幾張嘴,也忽然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