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大黃,叫姑奶奶
第二天,帥府多了幾件怪事。
先是廚房。
張嫂揭開蒸籠,裡頭除了一日三頓的飯,多了一碟桂花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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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棠指著碟子問:「給誰的?」
「你。」
「每頓都有?」
「每頓都有。」
張嫂把碟子塞進她懷裡。
「九爺吩咐的。說你夜裡嘴閒,找點正經東西嚼。」
小棠抱著糖,沒聽出這話里的擠兌。
她只聽見了每頓都有。
再是書房。
霍無咎案頭最靠里的地方,多鋪了一塊紅絨布。
四角縫住,底下墊著軟棉,旁邊還擱了個小瓷碟。
小棠爬上去,踩了踩。
軟的。
她坐下,又躺下,滾了一圈。
滾到一半,霍無咎伸出兩根手指,擋在桌沿。
「往裡。」
小棠抱著他的手指坐起來。
「這是我的?」
「嗯。」
她看看底下的絨布,又看看旁邊堆成山的軍報。
好地方。
離飯近。
她正美著,門外忽然傳來一聲貓叫。
「喵——」
小棠渾身一僵。
耳熟。
太耳熟了。
沈硯提著竹籠進來,籠里一團黃毛,尾巴豎得老高,正拿爪子扒門。
福壽齋的大黃。
小棠連滾帶爬鑽到硯台後頭,半張臉貼著墨錠,露出一雙眼睛。
「它怎麼來了!」
「去問周掌柜話,順道帶回來的。」沈硯把籠子放下,「掌柜說,你在鋪子裡最熟的就是它。」
熟。
能不熟嗎。
她左邊胳膊被叼過三回,裙子被踩住過兩回,還有一回睡著了,醒來半個腦袋在貓嘴裡。
霍無咎看向硯台後頭。
只露出來一個發抖的裙角。
他起身,打開竹籠。
大黃剛邁出一隻爪,後頸皮就被捏住了。
「喵?」
霍無咎把貓提到案前。
小棠往墨錠後頭縮了縮。
「你別讓它過來。」
「不是紙羅剎?」
「紙羅剎也有不吃的東西!」
霍無咎眼底動了一下。
他一手提貓,一手按住貓腦袋,朝小棠的方向低了低。
「認人。」
大黃四隻爪子懸著,一臉茫然。
霍無咎又按了一下。
「往後見了,繞著走。」
小棠慢慢從硯台後頭探出來。
大黃沒撲。
她又往前挪兩步。
大黃還是沒撲。
霍無咎拎著它,問:「解氣沒有?」
小棠盯著那顆毛腦袋,膽子一點點回來了。
她叉起腰。
「還有呢。」
沈硯預感不妙。
果然,小棠挺胸抬頭,指著大黃。
「叫姑奶奶。」
貓不叫。
霍無咎低頭看它。
大黃甩了甩尾巴。
「喵。」
小棠痛快了。
從前那隻一爪子能把她拍扁的貓,如今懸在她面前,連鬍鬚都不敢往她裙子上碰。
她伸手,飛快摸了一下貓頭。
軟的。
又摸一下。
大黃扭頭,她嗖地縮回霍無咎袖口,只剩半張臉在外頭。
霍無咎把貓交給沈硯。
「養後院去。」
沈硯接過貓,看看案上的絨布,再看看碟里的桂花糖,最後看了一眼自家九爺。
十年前,誰敢碰他案頭半張軍報,都得挨訓。
如今糖渣已經落到布防圖上了。
九爺還伸手,替那位姑奶奶兜著。
沈硯提著貓出去,在門口碰上王麻子,沒忍住,壓低聲音說了一句。
「完了。」
王麻子皺眉:「又出什麼事?」
「九爺真被毒傻了。」
話剛落,身後窗子啪地開了。
一顆桂花糖砸在他帽檐上。
沈硯抬頭。
小棠扒著窗台,瞪著他。
「我聽見了!」
她往下一跳,落地已經變回姑娘模樣,拎起裙擺就追。
「你給我站住!我的毒才不傻!」
沈硯提著貓拔腿就跑。
第一圈,大黃在籠里叫。
第二圈,王麻子扶著廊柱笑得直不起腰。
第三圈,張嫂端著空籠屜出來,差點讓沈硯撞進灶房。
霍無咎站在窗後,看著院裡那道紅色身影。
跑到東廊,小棠還記得停一下,沖他喊。
「你等著,我收拾完他就來吃!」
霍無咎唇角抬了抬。
「慢點跑。」
……
西跨院最遠的那間屋,白日裡連日頭都照不進。
柳眠棠住進去後,倒沒鬧。
送飯便吃,送水便喝。
沈硯傳話說不許近主院,她就當真沒再往那邊走過一步。
連院裡的老媽子都說,這姑娘瞧著是個知禮的。
小棠不信。
「她那香會動。」
她坐在案頭,抱著一顆桂花糖,翻來覆去地說。
霍無咎批完一張軍報,筆尖往硯邊一擱。
「嗯。」
「會動的香,肯定不是好香。」
「嗯。」
小棠看他一眼。
「你是不是沒聽?」
霍無咎伸過手,把她粘在袖口上的糖紙揭下來。
「聽著。她住西跨院,離這兒七道門。」
小棠掰著指頭數了數。
七道。
大黃翻牆都得喘兩口氣。
她放心了些,低頭繼續啃糖。
當夜,西跨院的泔水桶抬出了後門。
桶沿搭著一塊白布,布角打了三個結。
倒泔水的老漢沒往裡看,只在經過柳樹時,把布搭在了樹杈上。
半個時辰後,白布沒了。
城西一間關門的米鋪里,有人把布展開,浸進淘米水。
細細的字,從布面浮了出來。
子、寅、辰。
每日引煞的時辰,差不了半刻。
底下還有兩行。
夜半化小,紙皮最薄。
若逢大耗,左身先虛。
燭火晃了一下。
一隻蒼白的手把布壓進火里。
「七日。」
男人的聲音帶著古怪腔調。
「還真把它當成了人來養。」
……
入府第七日,柳眠棠照常吃過晚飯,照常讓人熄了燈。
小棠卻沒睡安穩。
她夢見張嫂蒸了一籠桂花糕,揭開蓋,底下全是抹布。
一塊比一塊濕。
她氣得要找沈硯算帳,剛爬上桌,忽然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驚醒。
「九爺!」
門在外頭叩了三下。
小棠從紅絨布里探出腦袋。
霍無咎已經披衣起身。
「說。」
「南市出事了。」
沈硯站在門外,肩頭沾著夜露。
「巡夜的說,子時以後,街上忽然多了好些人。賣餛飩,賣布,擺攤的都有,喊價用的還是前清的銅錢。」
小棠一下坐直了。
「賣吃的?」
沈硯看她一眼。
「已經死了三個。」
她把伸出去的腳收了回來。
「哦。」
「一個更夫,一個趕早送豆腐的,還有個住附近的挑夫。都是活人,進了那條街,再抬出來,身上就只剩皮包骨。」
霍無咎系好領口。
「軍醫看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