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代償因果

  「看過。身上沒傷，血也在，就是……」

  沈硯頓了頓。

  小棠接了話。

  「陽氣沒了。」

  她從案上跳下來，落地化作姑娘模樣，紅裙邊掃過桌腿。

  肚子上的小蠶不燙。

  可她後頸涼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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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輕。

  像有人隔著很遠，沖那顆痣吹了一口氣。

  霍無咎看見她摸後頸，伸手按住。

  「怎麼了？」

  「有點冷。」

  他把大氅披到她身上。

  「走。」

  ……

  南市離帥府不算遠。

  汽車過了石橋，就不能再往前開。

  路中央坐著個賣糖人的老頭。

  攤子擺在車燈底下，鍋里沒火，糖漿卻咕嘟咕嘟冒泡。

  司機按了兩聲喇叭。

  老頭沒抬眼。

  只把一根竹籤伸進鍋里，挑出個小人。

  紅裙子，眉心一點紅。

  小棠隔著擋風玻璃看見了，臉慢慢繃住。

  霍無咎推門下車。

  再看過去，路上空蕩蕩的。

  石板縫裡只有一根爛竹籤。

  沈硯帶人跟上來，手裡的槍已經上了膛。

  「方才明明有人。」

  「不是人。」

  小棠蹲下，沒碰那根簽。

  竹籤底下壓著一撮紙灰，灰里黏了幾根頭髮。

  她聞見一股腥甜。

  甜味和柳眠棠的淨身香有點像，底下卻沉了許多，潮濕，發悶，像壓在棺材底下幾十年沒見過風。

  霍無咎看向前頭。

  南市各家鋪子都關著。

  唯獨城隍廟那邊，隱隱有人叫賣。

  「先封街。」他說。

  沈硯應聲，抬手分人。

  小棠抓住霍無咎的袖口。

  「這回不許松。」

  霍無咎反手握住她。

  「誰松誰是貓。」

  小棠看他一眼。

  這話比立軍令狀管用。

  她剛要點頭，巷子深處忽然響起一聲銅鑼。

  當——

  陰風迎面撞來。

  小棠腳底一空。

  她甚至沒來得及叫，整個人就被卷到了半空，大氅掀起來，遮住了眼睛。

  攥著她的那隻手猛地收緊。

  下一瞬，袖口刺啦裂開。

  「霍無咎！」

  她反手去抓，只摸到一截冰涼的衣料。

  風裡有無數隻手。

  扒她裙子，拽她頭髮，往她指縫裡擠。

  小棠一口咬住離臉最近的那團黑氣。

  苦得舌根發麻。

  她借著這一口的工夫，猛地往下一墜，腳尖終於碰著石板。

  站穩再抬頭，身邊沒人了。

  沒有霍無咎。

  沒有沈硯。

  連停在街口的汽車都不見了。

  整條街的紅燈籠，一盞接一盞，綠了。

  遠處城隍廟的飛檐底下，緩緩亮起一塊牌匾。

  南市夜集。

  小棠低頭看自己的手。

  掌心裡還攥著半截黑色袖口。

  布料邊緣帶著一點血，正慢慢結霜。

  她把那截布塞進懷裡，抬頭看向街深處。

  這不是鬼塚那晚帶來的百鬼。

  那些鬼身上還有新鮮的屍氣，有些連棺材裡的漆味都沒散。

  眼前這一街，卻老得發沉。

  燈籠下賣針線的老婆子，髮髻還是幾十年前的樣式。街角蹲著的孩子穿補丁褂子，腳腕上綁著一塊早已褪色的逃荒布牌。

  更遠處，一隊沒腦袋的兵扛著舊式火銃，悄無聲息走過。

  有人把江北埋了幾十年的死人，全翻了出來。

  「霍家的小夫人。」

  鬼塚的聲音，從城隍廟後飄過來。

  小棠背上一緊。

  「誰是你夫人！」

  街上有個賣鞋的老鬼，慢慢抬起頭。

  小棠往後退半步，又站住。

  不對。

  罵錯人了。

  鬼塚低低笑了一聲。

  「你和霍桑，今晚只能出去一個。」

  小棠攥緊拳頭。

  那半截袖口貼著胸口，涼得扎人。

  她原先還想省著吃，等回府再抱著霍無咎的手腕慢慢吸。

  現在飯讓人連鍋端了。

  還問她要不要活。

  「誰出去，還不一定呢。」

  她抬腳就往聲音傳來的方向走。

  走了兩步，又折回來，把剛才落在地上的大氅拖起來。

  衣裳不能丟。

  上頭還有他的味。

  第十二章這條街上的鬼，不能吃

  第一條街，賣小孩衣裳。

  紅肚兜，虎頭帽，小得只夠套住兩個指頭的鞋，整整齊齊掛在竹竿上。

  沒有風。

  那些衣裳卻都在輕輕晃。

  小棠走到一間鋪子前，忽然停住。

  檐下掛著九根細線。

  一根伸進這條街，其餘八根，分別通往別處。

  線不是繩子。

  是煞。

  她盯著看了一會兒，順著其中一根，瞧見了街尾壓在石龕底下的一團黑東西。

  那東西一起一伏。

  像在喘氣。

  下一刻，腦子裡浮出幾行字。

  【化煞補天蠶】

  九煞鎖怨。

  此街怨屬：子殤。

  小棠嘴唇動了動。

  九處。

  不是把鬼趕到一塊就算完。

  有人替它們分了街，擺了位置，再用煞眼一處一處釘死。

  她往前一步，腳下石板忽然滲出水來。

  腥的，熱的。

  「姑娘。」

  身後有人叫她。

  小棠沒回頭。

  周掌柜講過，半夜有人喊，先看看腳底下有沒有影子。

  她低頭。

  自己有。

  身後那個人，沒有。

  一雙青白的手從旁邊伸過來，懷裡抱著個襁褓。

  女人頭髮濕透，貼在臉頰上，身上的舊褂子被血浸得發黑。

  肚子底下破了個洞。

  她像不知道疼，只把襁褓往小棠懷裡遞。

  「幫我抱一抱。」

  小棠後退。

  她就往前。

  「我沒力氣了。」

  襁褓里露出一張小臉。

  青紫的，眼睛閉著。

  小棠下意識張嘴，想先吸走她身上的陰氣。

  肚子上的小蠶，忽然涼了。

  涼得像一粒石頭。

  【地縛怨魂】

  非煞，不可吞。

  承其怨，代其償。

  小棠猛地閉上嘴。

  「代什麼償？」

  字跡一沉。

  【一世因果。】

  她臉都白了。

  這一口下去，還得替人過一輩子？

  她自己的月俸才領了半個月呢。

  女人已經把孩子送到她胸前。

  小棠不敢接，又不敢推。

  那孩子小小一團，身上還帶著沒剪乾淨的臍帶。

  她越躲，女人的手伸得越長。

  「抱一抱。」

  「就抱一抱。」

  「他還沒吃過一口奶……」

  小棠摸遍了袖子，摸出兩顆桂花糖。

  有一顆讓她壓碎了。

  她趕緊剝開糖紙，把剩下半塊好的往女人掌心裡塞。

  「我沒有奶。」

  女人不動。

  小棠咽了口唾沫。

  「有糖。」

  「張嫂說，小孩哭了，吃點甜的就好。你先哄哄，別往我這兒塞，我手小，抱不住。」

  女鬼低下頭。

  慘白的指頭一點點合攏，捏住那半塊糖。

  她終於沒再往前。

  小棠貼著牆邊，慢慢繞了過去。

  走出好幾丈，還聽見背後輕輕的搖晃聲。

  「乖。」

  「有糖了。」

  小棠捏緊剩下那顆，沒捨得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