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一定要撐住
街尾還有人。
一個蹲在井邊的老婦人,非要她去替孫兒打一桶水。
一隻井繩垂下去,拉上來的卻全是黑頭髮。
小棠繞開。
一個穿喜服的小姑娘坐在門檻上,讓她幫著穿針。
針眼裡流血,線頭通進姑娘緊閉的嘴。
小棠還是繞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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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最後,是個提著撥浪鼓的男人。
他說孩子丟了。
問她有沒有見過。
小棠低頭,看見他腳邊那隻布袋裡,露著一截小小的手。
她沒答。
男人也沒追,只站在原處,一下一下晃鼓。
咚。
咚。
每響一下,她身上的大氅就沉一分。
原先拖著費勁,還能走。
等走到街尾,她膝蓋已經軟了。
小棠扶住牆,低頭看手背。
薄了。
不是錯覺。
皮肉底下,隱隱透出紙紋。
她方才明明一口都沒吃。
一條街走下來,肚子裡存著的煞,卻少了一大截。
她抬頭看向街尾那團起伏的黑東西。
自己每繞過一個怨魂,那東西就鼓起來一點。
她不肯接的怨,被煞眼抽走,轉了一圈,再從她身上刮回去。
吃不得。
也躲不得。
小棠盯了片刻,彎腰撿起一塊石頭,狠狠砸過去。
石頭穿過黑氣,落到另一頭。
啪。
碎了。
街兩邊的鋪門,同時開了一條縫。
一雙雙眼睛,從門後看她。
小棠把大氅往懷裡一抱。
「看什麼。」
聲音有點虛。
「沒見過紙羅剎發脾氣?」
沒人答。
遠處,鬼塚的笑聲又響了一下。
她沒理,咬著牙走進第二條街。
這條街沒有小孩。
街邊跪著的,全是戴枷的人。
有的少只手,有的缺條腿,有個老頭捧著自己的腦袋,非要她看額頭上的字。
「不是我偷的。」
他把腦袋往上舉。
「姑娘,你替我瞧瞧。」
小棠不看。
地上卻忽然橫過來一副枷鎖,正正攔在腳邊。
木頭上釘著鏽釘。
釘尖朝上。
她蹲下來,想變小從底下鑽過去,身形剛一縮,懷裡的大氅就滑下半截。
那點熟悉的硝煙味貼過鼻尖。
小棠抓緊衣裳,又慢慢站了起來。
霍無咎這會兒在哪兒?
有沒有人替他看時辰?
她出來前沒吸夠。
再過一會兒,他心口該疼了。
她沿著牆根往裡挪,肩膀擦過牆皮,掉下一小片紅色的紙屑。
落地沒有聲。
小棠低頭看了一眼。
沒撿。
她怕一彎腰,再起來就沒力氣走了。
……
城隍廟外,沈硯第三次看見了同一口破水缸。
水缸旁邊,王麻子正舉著槍等他。
兩個人對上眼,臉色都難看得厲害。
「又繞回來了?」
沈硯沒說話,掏出懷表。
兩個時辰。
從九爺和小棠姑娘在陰風裡不見,到現在,整整兩個時辰。
南市的街他們翻遍了。
廟門就在眼前。
紅漆剝落,門檻缺了一角,裡面供著的城隍像連臉都看得清。
可人只要往裡邁,下一步就會回到水缸旁邊。
王麻子扯下武裝帶。
「綁著走!」
十幾個兵用皮帶連成一串。
最前頭的人跨進門檻,後頭的人盯著,眼都沒眨。
人影一晃。
皮帶從中間穿過廟門。
人卻齊齊出現在水缸後頭。
最後一個兵當場吐了。
沈硯額角的筋跳了跳。
他拔槍,朝天開了一槍。
槍聲傳出去,空空蕩蕩。
廟裡連灰都沒動。
「再找。」
他把懷表蓋合上。
「廟後,井底,鋪子夾牆,全找。」
王麻子抹了把臉,轉身吼人。
沒人再提妖物。
也沒人再說要燒紙人。
只盼那位姑奶奶還撐得住。
……
第三條街口,小棠終於走不動了。
她扶著牆,緩緩蹲下。
左手先散。
指尖薄成一層,月光穿過來,能看見石板上的青苔。
接著是胳膊,肩膀。
半邊身子都透了。
她低頭找自己的影子。
沒有。
燈籠底下,只剩那件黑色大氅,投下厚厚的一團暗。
小棠把左手塞進嘴裡,咬了一下。
不疼。
只有紙張被牙尖蹭過的輕響。
她忽然有點怕。
從前在福壽齋,被大黃叼進嘴裡,她還能裝死。
裝一會兒,大黃嫌沒意思,就把她吐了。
這回沒人吐她。
散了,就真散了。
小棠把懷裡那截袖口掏出來,纏在左手上,一圈一圈,笨拙地繫緊。
「不能現在碎。」
她低著頭,小聲說。
「還沒到時候。」
他心口那口熱煞,除了她,沒人敢碰。
小棠把那個結咬緊,右手伸進大氅內袋,摸到一塊硬東西。
圓的,銅殼,邊上磕掉了一小角。
是只舊羅盤。
出門前,霍無咎從書房抽屜里拿出來,順手塞進了大氅。
她當時問能不能吃。
他說不能。
她就沒再看第二眼。
這會兒拿出來,才瞧見銅殼裡側刻著個小小的「霍」字。
底下還有一道刀痕,橫著划過半圈,像替誰擋過一下。
小棠用還沒散的那隻手托住它。
指針轉得瘋了。
東一下,西一下,刮著盤底,發出細細的響。
她把羅盤往街口挪,指針往回偏。
往身前收,指針又朝前。
最後,穩穩釘住了城隍廟的方向。
肚子上的小蠶涼了一下。
幾行字浮出來。
【生門倒懸。】
【此陣奪陽,生人強入,陽盡而亡。】
小棠盯著看了半天。
她總算知道,外頭為什麼一點動靜都沒有了。
不是沈硯不來。
是來不了。
這東西盯的就是活人。
那些兵拿槍打仗,子彈能穿人腦袋,卻穿不過一條死人鋪出來的路。
真硬闖進來,外頭那三個被吸乾的,就是下場。
她低頭看看自己透光的左手。
「幸好。」
頓了一下,又不大高興。
「幸好我不是人。」
這話擱昨天,她得跟自己吵兩句。
今天沒工夫。
羅盤指針輕輕一顫,指向前頭兩間鋪子中間的窄縫。
那裡原先有堵牆。
小棠眨了下眼。
牆沒了。
只剩一道黑得看不見底的小巷。
她把大氅折了又折,抱進懷裡,扶著牆站起來。
「你是他家的東西。」
她沖羅盤小聲說。
「可得認路。」
……
帥府西廂,燈還亮著。
小棠住不慣床了。
人形睡著費煞,半夜又容易滾下去。
前幾日霍無咎讓人拿了只紅木匣,拆掉鎖,鋪上碎絨,給她擱在西廂暖閣的架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