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七年前
她嫌匣里空。
自己搬了兩顆糖、一塊疊好的帕子,還有半張沒吃完的糖紙進去。
大黃來過一回。
腦袋剛往匣里探,就讓她拿糖紙糊了一臉。
從那以後,貓白天睡房梁,她夜裡睡木匣。
誰也不擠誰。
柳眠棠端著藥碗進來時,守門的婆子還有些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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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不在。」
「我知道。」柳眠棠聲音很輕,「安神的藥,放涼了才好用。她今夜回來,正好喝。」
婆子往碗裡瞧了一眼。
淺褐色的藥汁,聞著一股淡淡的棗香。
「九爺吩咐過,西廂的東西不能亂碰。」
柳眠棠笑了笑。
「我放下就走。」
她今日沒戴白珠,袖口收得很緊。藥碗擱到桌上,手腕翻過來,指縫裡便多了一片薄薄的黃紙。
紙上沒有硃砂。
只有一道發黑的線。
她聽過南市那聲鑼。
也知道小棠回不回來,還得另說。
可萬一回來了呢?
補天蠶的紙皮里存了多少煞,誰都眼饞。
她受了七天冷臉,住著府里最偏的屋,連主院門都靠近不了。
如今總算有一處,能讓她伸手碰一碰。
木匣里,糖紙折得歪歪扭扭。
一張小紅絨墊,被蹬出了兩道褶。
柳眠棠看著,嘴角慢慢壓平。
一張紙。
倒真睡出了主子的樣。
她抬手,把符貼向匣底。
黑線剛碰到木頭,便像活過來似的,沿著木紋往裡鑽。
柳眠棠指腹壓上去。
只差最後一下。
頭頂忽然落下一團黃毛。
「喵嗷!」
柳眠棠手背一陣劇痛。
三道血口子,當場翻了出來。
她吸了口涼氣,手猛地往回縮。
符紙跟著帶出來,飄到地上。
大黃比她快。
四隻爪子踩上去,後腿一蹬。
刺啦。
黃紙裂開半邊。
紙里的黑線扭了一下,想往貓爪縫裡鑽。
大黃炸了毛,連抓帶撓,硬把剩下半張刨成了碎末。
柳眠棠臉色終於變了。
「畜——」
門口婆子探進頭。
「怎麼了?」
柳眠棠把後半句話咽回去,扶著桌沿,眼圈已經紅了。
「沒什麼。這貓認生,嚇了一跳。」
婆子看看她流血的手,又看看蹲在木匣前的大黃。
貓尾巴豎得筆直。
半點沒有認錯人的意思。
「這是周掌柜家送來的,九爺吩咐養著的。」婆子把藥碗往外挪了挪,「聖女要不上點藥?」
「不必。」
柳眠棠把手收進袖裡。
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
大黃抬起爪子,慢慢舔掉爪尖沾著的一點血。
她轉身走了。
半個時辰後,帥府後門又抬出一桶泔水。
這回,桶沿掛的是條沾血的白布。
三個結。
兩短,一長。
南市已開。
紙人入陣。
霍無咎獨行。
……
白布沒能送進那間米鋪。
城西巷口,兩名穿短褂的漢子扣住了倒泔水的老漢。
老漢先喊冤,說自己只是倒髒水。
等看見布條被人挑開,臉就灰了。
南市外,沈硯接到回報,手指幾乎把那張紙捏穿。
段鴻殘部的傳信暗號。
連打結的位置都一樣。
「誰送出來的?」
「西跨院。咱們的人親眼看著,柳姑娘身邊的丫頭把布掛上桶沿。」
王麻子站在旁邊,臉上的麻點都繃緊了。
「老子去把她拎來。」
「留活口。」
沈硯把紙折好。
「封西跨院。她身邊的人,送飯的,抬泔水的,一個都別放。」
他說完,轉頭看向城隍廟。
廟門還是那道廟門。
石獅子還是那對石獅子。
方才綁著皮帶往裡走的兵,這會兒坐在水缸旁邊,臉白得像糊了一層灰。
其中一個鼻子底下開始流血。
不是磕的。
沈硯親眼看著,那兵伸手抹了一把,指尖的血竟帶著涼氣。
他猛地抬手。
「全退出來!」
沒人敢耽擱。
衛隊退到街外,腳下那層不知什麼時候漫起來的薄霜,才沒再往靴底爬。
王麻子盯著廟門。
「九爺在裡頭。」
沈硯沒答。
他比誰都清楚。
兩個時辰前,那陣陰風把人卷散。九爺被甩到石橋外,額頭撞在橋欄上,手裡還死死攥著半截撕裂的紅紙袖角。
軍醫說不能再拖,衛隊把人送回帥府。
沈硯留下找人。
第一通急報送回去時,只說了一句。
姑娘還沒出來。
霍無咎就醒了。
軍醫的針還沒拔完,他已經坐起身,抓起床頭的白朗寧。
後頭的衛隊沒集結齊。
汽車也沒等。
他騎走了門前通訊兵的馬。
沈硯趕到石橋邊時,只看見一匹空馬,韁繩拖在地上,鼻孔里往外噴白氣。
橋裡頭,留著一串血腳印。
一直通往南市。
霍無咎踏進南市的第一步,胸口就疼了。
沒有緩過來的工夫。
像有人把一把燒紅的鐵屑,兜頭灌進了心口。
他腳步停了半息。
眼角一熱。
血順著臉頰往下淌,滴進軍大衣的領口。
街邊賣餛飩的挑起一張麵皮。
薄得透光。
皮底下,露著半張人的臉。
「客官,吃一碗?」
霍無咎沒看。
他把槍插回腰間,沿著青石路往前走。
每走一步,腳邊的陰氣就往他身上撲一層。
胸骨底下那團閻羅煞翻了身。
他甚至能聽見骨頭裡細微的響。
街上的燈籠,一盞盞朝他轉過來。
原本低頭擺貨的鬼,也慢慢抬起了臉。
活人。
一個身上帶著熱氣,又裹著重煞的活人。
街角有東西舔了下嘴。
霍無咎偏過頭。
那東西立刻縮進鋪門後頭。
他扶了扶牆。
掌心按過的地方,留下一片黑血。
「阿棠。」
聲音不大。
滿街叫賣里,連回聲都沒有。
他繼續走。
第二條街口,有十二個人等著他。
破皮襖,舊氈帽。
最前頭那個少了半邊耳朵,腰間掛著一把卷了刃的馬刀。
霍無咎認得。
七年前,關外三道溝。
這伙馬匪劫了運糧的車,綁走一村人。
等霍家的兵趕到,村口的樹上掛著九具屍體。
最小的那個,鞋還沒他的手長。
十二個馬匪跪成一排時,求過饒。
說家裡有老娘。
說冬天沒糧。
說都是頭領逼的。
那天槍是他開的。
一人一顆。
沒浪費第二顆。
這會兒,十二個人擠在街口,把皮襖一件件掀開。
胸口全是洞。
有的還往外淌血,有的早爛出了白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