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讓她聞見


  少耳朵的那個站得最近,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傷口。

  霍無咎看了一眼。

  「認得。」

  馬匪們沒說話。

  只往前圍。

  霍無咎抬手,把軍大衣領子豎起來,擋住頸側不斷往裡鑽的陰風。

  沒有拔槍。

  他徑直撞進了人堆。

  

  冰涼的手穿過衣料,掐住他肩膀。

  胸口那股疼猛地加重。

  他喉結一滾,硬把血咽下去。

  「當年殺你們,沒殺錯。」

  少耳朵的臉貼了過來。

  爛肉幾乎碰到他鼻尖。

  霍無咎抬眼。

  「今夜再攔。」

  他肩膀往前一頂。

  「還得死一回。」

  那隻搭在他肩上的手,忽然冒起黑煙。

  馬匪無聲地張開嘴。

  閻羅煞從霍無咎領口湧出來,沿著它指骨往上爬。

  十二道影子齊齊後退。

  霍無咎從中間走過去,靴底踩碎一塊不知誰落下的枷木。

  身後沒有追來的腳步。

  只有街邊一隻破碗,輕輕晃了兩下。

  ……

  小棠走進窄巷時,聞見了一點味道。

  很淡。

  硝煙,黑血,還有她最熟悉的那股熱煞。

  她猛地抬頭。

  「霍無咎?」

  巷子裡沒人答。

  羅盤指針卻動了。

  原先直直指著城隍廟,這會兒偏了半寸,像是想朝另一個地方轉。

  小棠抱緊大氅。

  不是衣裳上的。

  衣裳里的煞早讓她蹭得差不多了。

  這股味是新來的。

  熱的。

  還在往外冒。

  她眼睛一下亮起來,剛想往那邊跑,左腿卻軟了。

  膝蓋磕在地上。

  一小片紙皮從裙擺底下脫落。

  小棠伸手去撈,沒撈住。

  那片紙落進石縫,瞬間灰了。

  她不動了。

  好一會兒,才低頭看看自己。

  左半邊身子已經撐不起人形。

  手臂薄得貼在大氅上,連抬一下都費勁。

  她索性閉上眼,往裡收。

  紅裙往下一塌。

  再睜眼,地上只剩個巴掌大的小人。

  半邊有肉。

  半邊是紙。

  大氅堆在身前,像座黑山。

  她拖不動了。

  小棠抿著嘴,把懷裡那半截袖口抽出來,纏在腰上,又從大氅領子處扯下一根松線,拴緊羅盤。

  銅盤比她身子還寬。

  她背著往前爬,走兩步,停一會兒。

  到了巷口,回頭看了眼大氅。

  「先放這兒。」

  她喘了口氣。

  「等我找著你主人,一塊回來拿。」

  遠處的熱煞又濃了一點。

  小棠鼻尖動了動。

  這味道平時讓她饞。

  今天卻聞得她心裡發慌。

  他得疼成什麼樣,才能隔著幾條鬼街,還這麼香。

  ……

  城隍廟前,霍無咎咳出了第三口血。

  血落到青石上。

  滋。

  白煙冒起來,把石縫裡的青苔燙出一片焦黑。

  石獅子半張著嘴。

  嘴裡含的不是石球。

  是顆人的眼珠。

  霍無咎沒抬頭,撐著獅座,慢慢直起腰。

  身後腳步聲急。

  「九爺!」

  沈硯衝過來,伸手就要扶。

  霍無咎一把推開他。

  沈硯踉蹌半步,低頭才發現,自己剛碰過九爺袖口的手,已經麻了。

  指縫裡結著一層薄霜。

  「您不能再往裡走了。」

  「出去。」

  「姑娘那邊我想辦法,您先——」

  霍無咎側過臉。

  左眼底下全是血。

  右眼還亮著。

  「你有辦法?」

  沈硯喉嚨堵住。

  廟門那邊又響起叫賣。

  賣針線的,賣壽衣的,聲音擠在一塊,熱鬧得像趕年集。

  霍無咎低頭解開領口。

  一顆,兩顆。

  壓在衣裳里的黑氣轟然散出來。

  沈硯臉色大變。

  「九爺!」

  「她鼻子靈。」

  霍無咎說話時,唇邊又淌出一點血。

  他抬手抹掉。

  「身上這東西越重,她越聞得見。」

  沈硯眼眶一下紅了。

  「您這是拿自己給她引路。」

  霍無咎沒有接。

  他偏頭望向廟裡,像在等誰從門後探出半張臉,理直氣壯地告訴他。

  餓了。

  要吃。

  等了片刻,沒等著。

  他便又往前一步。

  「趁著還熱。」

  聲音低了些。

  「讓她聞見。」

  ……

  羅盤是在正殿門口停下的。

  小棠背著它翻過門檻,一頭栽在積灰里,半天才爬起來。

  殿裡沒有城隍。

  供台後頭空著。

  神像原先坐過的位置,釘著九根黑線。

  線穿過樑柱,從九條街里伸進來,一根一根,扎進供桌底下。

  她聞見的那股潮濕老味,就在那兒。

  小棠繞過桌腿。

  底下有口鼎。

  不高。

  三隻腳,圓肚子,鼎身刻滿了細小的人臉。

  那些臉擠著,嘴都張著,像在叫。

  可殿裡沒有聲音。

  只有鼎腹里咕嘟,咕嘟,一下接一下。

  沒有火。

  黑水卻在滾。

  一隻戴枷的手從水裡伸出來,剛碰到鼎沿,又讓底下的東西拽了回去。

  緊接著浮上來半張女人的臉。

  頭髮濕透。

  懷裡抱著個襁褓。

  小棠認得她。

  方才討糖的那個。

  那半塊桂花糖還攥在她指縫裡,已經化得看不出形。

  小棠呼吸一滯。

  她這才看清。

  鼎里熬的不是屍油。

  是人。

  兵亂里燒死的,水災里淹死的,刑場上冤死的。

  幾十年的死人,被九條街上的煞線拴著,反反覆覆往這口鼎里拖。

  熬軟了,再送出去。

  怨氣一層壓一層,厚得像結了皮。

  鼎口橫著一面銅鏡。

  鏡背有個熟悉的裂紋。

  帥府那晚,棺材裡翻出來的那面。

  小棠攥著羅盤,指尖一點點收緊。

  她方才走過的街、繞過的怨魂,全在這裡。

  那些東西抽她的煞,最後也流進這裡。

  鼎身靠左的一張小臉慢慢鼓起。

  紅裙。

  眉心一點硃砂。

  是她。

  小棠往後退了一步。

  那張臉也跟著動,嘴角往上抬,像在沖她笑。

  肚子上的小蠶驟然發燙。

  【煞源已現。】

  黑水裡翻起一縷極濃的煞。

  熟透了一樣。

  她餓得眼前發黑,嘴已經下意識張開。

  先吃掉這個。

  把鼎里的煞吃空,那些線就斷了。

  霍無咎身上那個東西,說不定也能——

  啪。

  一把檜扇,輕輕敲在供桌邊。

  「吃啊。」

  小棠猛地抬頭。

  鬼塚坐在供桌頂上,黑色狩衣垂下來,衣角離她頭頂只差一寸。

  他一直在那裡。

  看著她爬進門,看著她背著羅盤摔進灰里。

  也看著她張嘴。

  「霍家的小夫人,怎麼不吃了?」

  小棠閉上嘴,慢慢站直。

  「你下來。」

  鬼塚笑了。

  「下來,給你咬?」

  「你不好吃。」

  小棠說得很認真。

  「我吐也要吐你一臉。」

  檜扇停了一下。

  鬼塚垂眼看她,目光落在她已經變成薄紙的左臂上。

  「還能撐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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