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進我屋了
霍無咎伸手接過去。
「我來。」
周掌柜看了看他的手。
手背舊傷裂著。
指甲縫裡,都是血。
沈硯端來熱水。
霍無咎洗了三遍,擦乾,才去碰那幾張薄紙。
張嫂把糨糊端進書房,碗底墊著厚布。
「剛晾好,不燙。」
霍無咎試了試溫。
「都出去。」
周掌柜還想說兩句,被沈硯輕輕扶住。
門合上了。
書房裡只剩一盞燈。
小棠平躺在紅絨布上,右胳膊底下墊著疊好的帕子。
裙袖剪開了。
那道裂口比廟裡看著還深。
霍無咎坐在案前,低頭,一點一點把翹起的紙邊撫平。
不能用力。
紙太薄。
他的指腹壓過去,能摸到她細細的紙紋。
也能摸到有幾處,已經空了。
小棠忽然醒了一下。
眼皮沒全睜開,先看見面前的糨糊碗。
嘴唇動了動。
霍無咎立刻按住。
「這個不吃。」
她有點不高興。
「我沒說吃。」
「嗯。」
「聞聞。」
霍無咎拿小竹片挑起一點糨糊,薄薄抹在紙邊。
「明早讓張嫂做。」
「什麼?」
「漿。」
小棠迷迷糊糊想了半天。
「不吃這個。」
他說「好」。
第一層貼上去。
第二層順著原來的紋路,慢慢壓平。
小棠沒喊疼。
紙裂開,本來也不會疼。
可霍無咎寧願她喊兩聲。
罵他也行。
嫌他手笨,也行。
總好過躺在這裡,一點分量都沒有。
補到手肘,她又睡了。
小小的左手搭在他腕邊,指頭蜷著,像平時吃飽了,懶得鬆開。
霍無咎停了停。
把那隻手也挪到軟布上。
肩窩那道岔口最難補。
裂成三處。
最裡頭一層,幾乎只剩半條紙筋連著。
他拿竹片挑開一點,又放下。
換成手指。
糨糊粘在指腹,他卻遲遲沒往下按。
……
沈硯站在門外,抬了兩回手,都沒敲下去。
窗子沒關嚴。
從那道縫裡,正好能看見案前的半邊身影。
九爺握著小棠的肩膀,指腹沾了薄薄一層糨糊。
那張裁好的紙懸在裂口上,遲遲沒落。
手抖了。
沈硯看得清清楚楚。
那雙能穩穩壓著白朗寧,打滅五十步外一炷香火的手,粘到她肩膀那道岔口時,竟抖得連紙邊都對不上。
七年前,關外挨流彈,軍醫拿鉗子從肉里夾彈頭。
九爺還騰得出手,給自己點根煙。
也沒抖成這樣。
沈硯低下頭,往廊柱邊挪了半步,替他擋住窗外吹進去的風。
屋裡,小棠睡得不踏實。
肩膀碰著涼糨糊,往裡縮了一下。
霍無咎立刻停手。
等她重新安穩下來,他才把紙往前送了半分,沿著那條僅剩的紙筋,輕輕壓下去。
第一遍沒粘牢。
他又補了一點。
燈芯結出長長一截黑花,啪地炸開。
小棠皺了皺鼻子。
霍無咎抬手,把燈挪遠了些。
……
小棠睡了一天一夜。
張嫂送了三回熱水,兩回飯。
水換了。
飯沒怎麼動。
大黃來過一趟,蹲在門檻外,想往裡探頭,被沈硯抱走了。
「這兩天別進去。」
貓不樂意,甩尾巴。
沈硯摸摸它腦袋。
「知道你有功,記著呢。」
等小棠終於睜眼,書房裡還是那盞燈。
她躺在紅絨布上,腦袋底下墊著帕子,身上蓋的也是帕子。
小棠先動了動腳。
在。
又動了動左手。
也在。
她立刻扭頭,去看右邊胳膊。
肩窩貼著幾層薄紙,邊緣壓得平平整整,一路補到手肘。紙色和她原來的差不多,不仔細瞧,幾乎看不出。
可她仔細瞧了。
還舉起來,迎著燈翻了一遍。
「歪了。」
案前的人猛地抬頭。
小棠鼓著腮幫,指給他看。
「這兒,歪了半分。」
霍無咎看著她,沒說話。
她坐起來,伸出左手去摳紙邊。
「得揭了,重新——」
手被按住了。
霍無咎兩根手指攏著她,力道很輕,卻讓她半點也動不了。
「歪了也是我的。」
小棠愣住。
「這是我胳膊。」
「我補的。」
「那也不能歪。」
「撕了,」他垂眼,嗓子啞得厲害,「老子就沒人可粘了。」
小棠不吭聲了。
她這才顧得上看他的臉。
下巴冒出青茬,唇邊幹得起了皮。
眼底那層青黑壓得很深,比鬼市那晚還重。
案邊有碗涼透的粥。
粥皮結得厚厚一層,旁邊的勺子卻是乾淨的。
她看看粥,又看看他。
「你沒睡?」
「睡了。」
小棠轉頭問門外。
「沈硯!」
門外靜了一瞬。
「姑娘,您醒了?」
「他睡了沒?」
沈硯沒進來,只隔著門答。
「椅子上閉過一會兒眼。」
小棠明白了。
跟她從前躲大黃一樣。
眼睛閉著,耳朵還豎著。
她慢慢把手從他指間抽出來,沒有再碰接縫,而是拖著那條補好的胳膊,往他掌心裡塞了塞。
紙邊還有一點硬。
碰上他的指腹,沙沙的。
「這回算我欠你一次。」
霍無咎低頭。
小棠挺了挺胸。
「我記帳很清楚的。」
「嗯。」
「不能拿月俸抵。」
他唇角終於動了一下。
「不抵。」
小棠放心了,抱住他一根手指,腦袋往上靠。
過了片刻,又小聲補了一句。
「其實也沒那麼歪。」
……
沈硯進門時,手裡托著個木盤。
盤上有幾張口供,一條沾血的白布,還有個裝碎紙的小瓷碟。
小棠一眼瞧見瓷碟。
「吃的?」
「不是。」
沈硯把盤子放遠了些。
「您可別什麼都往嘴裡送。」
小棠撇嘴。
霍無咎拿起口供,一張張翻。
先是倒泔水的老漢。
再是柳眠棠身邊的丫頭。
最後一張,落著城西米鋪暗線的畫押。
「對上了。」沈硯壓低聲音,「布條三個結,結尾留兩指長,是段鴻殘部慣用的暗號。咱們在牆外截下的人,跟米鋪那條線也能對上。」
霍無咎翻到最後。
「柳眠棠知道多少?」
「西跨院封得快,她只當是南市出事,府里加強戒備。丫頭被扣,藉口說查夜偷拿東西,沒往她身上提。」
沈硯頓了頓,把瓷碟推近。
「這個是在姑娘木匣前找到的。守門婆子收拾屋子,怕是髒東西,沒敢扔。」
碟里幾片黃紙已經踩爛。
邊角粘著貓毛。
小棠站起來,湊近聞了一下,臉就變了,「她去我屋了?」
「借送安神藥進去的。」
「她碰我匣子了?」
沈硯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