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傳話筒


  小棠低頭看碎紙。

  殘存的黑線已經乾死,扭成細細一團,正是那股甜膩味。

  她肩膀上的接縫都繃緊了。

  「我糖還在不在?」

  沈硯一怔。

  「在。」

  「帕子呢?」

  「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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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棠這才緩了口氣,隨即更生氣了。

  「她往我床底下貼這個!」

  沈硯指了指紙上的爪印。

  「沒貼成,大黃給撓碎了。還撓了她三道口子。」

  小棠低頭,仔細看看那幾根貓毛。

  半晌,認真開口。

  「給大黃加條魚。」

  霍無咎將碎符攏進一張白紙里,折好,收進抽屜。

  小棠抬頭。

  他神色平靜,連眉頭都沒多皺一下。

  沈硯卻站直了些。

  「九爺,人怎麼處置?」

  「先不動。」

  小棠以為自己聽錯了。

  「什麼?」

  霍無咎合上口供。

  「牆外的人扣住,消息別斷。丫頭問完,再放回去。」

  沈硯略一琢磨,懂了。

  「照舊往外遞?」

  「遞我們讓她知道的。」

  小棠沒懂。

  她只聽懂了放回去三個字,氣得在絨布上走了兩圈。

  「她都拿符貼我床了!」

  「知道。」

  「她還把我什麼時候變小,都往外說!」

  「所以才留。」

  霍無咎伸手,按住她腦袋。

  小棠兩隻手抱著他的指頭,往旁邊拽,沒拽開。

  他把她圈回掌邊。

  「現在拆穿她,外頭那個人就不會再接她的信。」

  「那就抓外頭那個!」

  「鬼塚跑之前,說下一回開鼎,不在江北。」

  小棠不動了。

  她記得。

  鼎里的黑水,攥糖的女人,還有那隻扒著鼎沿,又被拖回去的小手。

  霍無咎看向沈硯。

  「他敢再開,就得備東西,找地方。柳眠棠能把消息送出去,也得有回音。」

  沈硯點頭。

  「給她餵假消息,叫鬼塚以為姑娘傷重,九爺也撐不住,催她接應?」

  「別急。先送半句真的。」

  霍無咎指了指案上的糨糊碗。

  「她知道阿棠裂了,就讓她知道,紙沒補好。」

  小棠立刻舉起右胳膊。

  「補好了!」

  「裝的。」

  「……哦。」

  她放下手,想了想,還是不痛快。

  「那女人還留在府里住著?」

  「住著。」

  「還吃張嫂做的飯?」

  「吃。」

  小棠腮幫又鼓起來。

  「還吃桂花糖?」

  霍無咎看她一眼。

  「糖不給。」

  她勉強順了半口氣。

  霍無咎指腹輕輕壓過她發頂。

  「拿她當傳聲筒使。等套出開鼎的地方,這幾筆帳,一起算。」

  小棠被按在他掌底下,腦袋抬不起來,兩條腿倒騰了半天,也沒挪出去半寸。

  「那我以後見了她,還得裝不知道?」

  「嗯。」

  「她往我床底下貼符,我還得沖她笑?」

  「不必笑。」

  「那我瞪她。」

  「也不行。」

  小棠不動了。

  過了一會兒,掌心底下傳出悶悶的一句。

  「這比吸屍油還難受。」

  霍無咎手指鬆了點。

  她立刻鑽出來,頭髮亂成一團,氣得往他虎口上拍了一巴掌。

  沒什麼聲。

  倒把自己震得往後退了半步。

  霍無咎伸指擋住她後背。

  「裝得越像,鬼塚越信。」

  「我又不是唱戲的。」

  「這差事,正好給你漲月俸。」

  小棠那隻還要拍下去的手,停在了半空。

  「漲多少?」

  「二十。」

  她低頭掰手指。

  一塊大洋二十斤桂花糕。

  二十塊……

  手指不夠。

  她把腳也往前伸了伸,仍舊沒算明白,最後抬起頭,神色比剛才鄭重許多。

  「那她要是跟我說話呢?」

  「聽著。」

  「她要誇我呢?」

  「受著。」

  「她要給我吃的呢?」

  霍無咎看她一眼。

  「拿來給我。」

  小棠點點頭。

  這樁差事,算是接下了。

  沈硯站在旁邊,看著自家九爺幾句話把人哄得服服帖帖,默默將口供收好。

  還沒轉身,又被叫住。

  「南市封街,工程兵調一隊過去。」

  霍無咎拉開抽屜,將那枚舊羅盤拿出來。

  銅殼上的灰已經擦淨,磕缺的那一角卻還在。小棠瞧見,趕緊伸手去摸。

  「這個會認路。」

  「知道。」

  「不能砸。」

  「沒人砸它。」

  霍無咎把羅盤放進沈硯掌中。

  「壓鼎口正中。底下夯實,上頭加石蓋,四角落鐵栓。」

  沈硯頓了一下。

  「九爺,這是您貼身帶了二十年的。」

  霍無咎垂眼看著銅殼裡那個小小的霍字。

  「霍家舊物。」

  「鎮這口鼎,正好。」

  小棠仰起臉。

  「我也去。」

  兩個人一齊看過來。

  她立刻舉起補好的右胳膊。

  「我不亂跑。」

  霍無咎沒應聲。

  小棠抱住他一根手指,晃了晃。

  「底下還有東西沒走,我知道。」

  ……

  城隍廟圍了兩層兵。

  門板卸了,供桌也搬了出去。天光照進正殿,地上的黑灰掃掉,才露出底下一塊三尺見方的青石。

  石頭裂著。

  那口鼎的三隻腳,竟有兩隻深深嵌在裂縫裡。

  沈硯蹲下,用刀背敲了敲。

  悶的。

  昨夜塌掉的,是上頭那層裹滿人臉的黑殼。底下還剩半截銅胎,邊沿破開幾個豁口,裡面積著淺淺一層黑水。

  偶爾有張臉浮出來。

  沒有再撲人。

  只抬起眼,往殿門透進來的亮處看。

  小棠坐在霍無咎肩頭,沒吭聲。

  昨晚從鼎里走出去的那些,她認得。

  可九條街,幾十年的死人,哪能一口就全放乾淨。

  有些陷得太深,連自己的臉都快忘了。

  她不敢往下吸。

  再往裡,煞和魂已經纏在一塊,扯錯一點,就得把人也吞進去。

  一世因果。

  她低頭看看自己補過的肩膀。

  這么小一副身板,背不動。

  周掌柜也來了。

  老人蹲在鼎邊看了半晌,又去摸牆根的舊磚。

  「先鎮著吧。」

  他把手上的灰拍掉。

  「斷了熬煞的火候,慢慢散。別再叫人往裡添東西。」

  沈硯應了,招手讓工程兵抬石蓋。

  石頭剛靠近,鼎口忽然冒出一團黑氣。

  最前頭的小兵手一麻,險些鬆開撬杆。

  霍無咎抬手。

  「退。」

  小棠卻已經站了起來。

  她鼻子動了動,盯住那團黑氣。

  魂在底下。

  這一層,是煞。

  最凶、最厚,原先壓在銅鏡底下,專門用來鎖住鼎口的那一層。

  她舔了舔嘴唇。

  霍無咎偏過頭。

  「能吃?」

  「這個能。」

  「別逞強。」

  小棠攥著他的肩章,探出半個身子,「我分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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