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南方小鎮
周四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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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雨寧的電話打了進來。
「袁醫生，你這周末有沒有空？」
「怎麼了？身體不舒服？」
「沒有，藥吃得挺好。」電話那頭有水聲，淅淅瀝瀝的。
「就是我回南陵老家了，這邊的空氣好養人，我想著，你上次說要給我調一版路上好煎的方子，要不，你周末過來一趟？順便也當給自己放個假。」
袁培煥思索著，也是，很久沒休息了。
南陵，四百公里外的一個江邊小鎮，高鐵要一個半小時。
「就我一個人？」他問。
「我助理跟我一起。」黃雨寧趕緊補了一句，又補了一句，「我媽也在家。」
兩句話氣氛弄得比不補充還微妙。
電話兩頭都同時笑出了聲。
袁培煥說：「行，我周六上午到。」
掛了電話，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收拾行李，是打開醫院的OA系統，提交了一份出診報備。
出診事由：患者複診調方。
地點：南陵縣。
時間：周六。
隨行人：無。
填完，截圖發給黃雨寧。
「讓你們公司也出個書面說明，證明我這次出診是公對公，我可不想再被網暴了。」
黃雨寧回了個捂臉的表情，外加一句：「袁醫生，你現在謹慎得讓我心疼。」
……
周六早上，南陵下著小雨。
不得不說風景很美，朦朧天空混著雨聲。
高鐵站很小，黃雨寧撐著一把傘站在出口。
她沒戴口罩，素著一張臉，穿一件淺藍色的布衫混在接站的人群里。
要不是那雙眼睛他看了很多次，還真認不出這就是電視上那個影后。
「這邊！」黃雨寧看見他，揮了揮手。
「你助理呢？」袁培煥走過去。
「讓她放假了，回市里看她男朋友去了。」黃雨寧把傘往他這邊傾了傾。
「我媽在家燉了雞，就等你了。」
小鎮只有主街，房子都是老式的騎樓。
黃雨寧撐著傘跟他並排走，一路走一路介紹。
「這家米粉店，我從小吃到大。」
「那個橋，我小時候掉下去過。」
「前面那個郵局，我第一張電影海報，就是在那兒寄給劇組的。」
袁培煥聽著，偶爾應一聲。
傘不大，兩個人的肩膀時不時就碰到一起。
他往邊上讓了讓，黃雨寧跟著也往邊上讓，讓著讓著，傘就往他這邊歪，她自己的半邊肩膀露在雨里。
袁培煥看了她一眼。
她目視前方，耳尖有點紅。
他伸手把傘柄往她那邊推了推。
路過鎮衛生院的時候，黃雨寧忽然停下腳步。
「來都來了，袁醫生，要不你現在就給我把個脈？」她說。
「我媽燉雞還得一個鐘頭，正好。」
衛生院周六沒什麼人。
黃雨寧跟值班的醫生借了個診室，兩個人進去坐了一會兒。
她伸出手腕放在桌上。
袁培煥三指搭上去。
黃雨寧的手腕很細，搭脈的時候他能感覺到她的脈搏比平時快。
「緊張什麼？」
「沒有。」
「脈象不會騙人。」袁培煥說，「心率九十多，比上次快了十幾次。」
「那是……那是剛才走路走的。」
「從高鐵站到這兒，走了二十分鐘，剛剛早歇過了。」
黃雨寧突然不說話了。
袁培煥換了個手繼續搭。
脈象比一個月前好了太多。
沉細轉為緩和，氣血在慢慢回來。
他心裡有了數，提筆在帶來的處方箋上改方子，一邊改一邊說。
「原來的方子，黃芪減一半，當歸不動，加一味合歡皮。」
「合歡皮是管什麼的？」
「安神的，你最近是不是睡得不太好？」
黃雨寧接過方子。
「我休這個假，一開始是養病，後來我發現我不是養病，我是想躲一躲。」
袁培煥收拾著脈枕，沒接話。
從衛生院出來，雨小了些。
走著走著。
「袁培煥。」黃雨寧忽然開口，第一次沒叫他袁醫生。
「嗯？」
「你在醫院，是不是對誰都這麼好？」
這問題來得太直接，袁培煥停下腳步。
「我對病人都這樣。」
「那我呢？」黃雨寧仰頭看著他。
雨水順著傘沿滴下來，在兩人之間織成一道帘子。
「我對你來說，是病人，還是別的什麼？」
袁培煥看著她。
這個問題，他在心裡問過自己很多遍。
「你現在還是病人，藥還沒吃完。」
黃雨寧被他說笑了。
「那我快點把藥吃完。」
黃家的老房子在鎮子邊上，獨門獨院，裡面種著一棵枇杷樹。
黃媽媽是個精瘦利索的中年女人，見著袁培煥，眼睛從頭打量到腳，從腳打量到頭。
「哎呀，來就來，還帶什麼東西！」黃媽媽接過茶葉，轉頭就沖屋裡喊，「老頭子！雨寧的袁醫生來了！」
黃爸爸從屋裡衝出來，手裡還拿著鍋鏟。
「袁醫生！快坐快坐！雞馬上就好！」
袁培煥被按在堂屋的椅子上，面前瞬間擺滿了花生、瓜子、橘子。
黃媽媽搬了個小板凳，坐在他對面，笑眯眯地看著他，看了足足一分鐘。
「媽。」黃雨寧在旁邊咳了一聲。
「哎，哎。」黃媽媽回過神，「袁醫生，今年多大了？」
「媽！」
「問問怎麼了！」黃媽媽理直氣壯。
「人家大老遠跑來給你看病，我關心關心不行啊？袁醫生，你別理她，你今年……」
「三十一。」袁培煥老實回答。
「三十一，好年紀！」黃媽媽點點頭，「有對象了沒有？」
「媽！！」黃雨寧的臉騰地紅了，轉身就往廚房跑，「我去看看雞！」
堂屋裡，黃爸爸端著鍋鏟嘿嘿笑了兩聲，轉身進廚房，順手還把廚房門帶上了。
堂屋裡就剩黃媽媽和袁培煥兩個人。
黃媽媽臉上的笑慢慢收了起來，往袁培煥這邊靠近。
「袁醫生，阿姨問你句實話。」她說，「我們家雨寧這個病，到底怎麼樣？她在電話里什麼都不說，就說沒事沒事，我是當媽的她有沒有事，我聽得出來。」
袁培煥看著這位母親。
她臉上的皺紋比剛才笑起來的時候深了很多。
「阿姨，她的病不嚴重。」
「內分泌失調，就是累的，好好養三個月能養回來，我這次來，就是給她調個方子，讓她往後不用總吃藥。」
「那……」黃媽媽搓了搓手，「那她往後，還能要孩子嗎？」
這個問題，讓袁培煥愣了一下。
他想起黃雨寧在診室里的樣子。
「能。」他很肯定地說，「她身體底子好，什麼都不耽誤。」
黃媽媽整個人鬆了下來。
「那就好。」
「袁醫生，阿姨再問你一句，你可別嫌阿姨唐突。」
「您說。」
「你對我們家雨寧……」黃媽媽盯著他的眼睛，「是個什麼心思？」
袁培煥知道這個問題，比黃雨寧問的那個更犀利。
此時，他想起了張小晴。
那個在雨天裡握著他的手說「阿煥，我很快就回來」的姑娘。
三年之約，還剩兩年多一點。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很認真地說：
「阿姨，雨寧是個好姑娘。」
「我知道她是好姑娘！」黃媽媽急了，「我問的是你！」
「我現在給不了她什麼承諾。」袁培煥說，「她很好，但是我心裡有人，對她不公平。」
黃媽媽盯著他看了很久，長長地嘆了口氣。
「沒事，阿姨也是問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