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停電的夜
晚飯吃得很熱鬧。
黃爸爸燉的雞湯確實一絕，黃媽媽不停地給袁培煥夾菜，碗裡的菜堆成了小山。
黃雨寧在旁邊看著，也不攔。
「袁醫生，多吃點！你看你瘦的！」
「媽，他一頓吃不了那麼多。」
「怎麼吃不了！男人就得多吃點！」
袁培煥埋頭苦吃，感覺自己不是來出診的，是來填鴨的。
飯吃到一半，外頭的雨忽然大了，黃爸爸起身關窗，嘟囔了一句：「這雨，怕是要下一夜。」
話音剛落。
屋裡的燈全滅了。
「停電了！」黃媽媽喊了一聲，「老頭子，蠟燭在哪兒？」
一陣翻箱倒櫃，兩根蠟燭點上了。
「鎮上的線路老化，一下大雨就停。」黃爸爸解釋道。
「習慣了，一會兒就來電。」
結果這一會兒，就是一個多小時。
雨越下越大，沒有停的意思。
黃媽媽看了看外頭，面露難色。
「袁醫生，這雨今晚怕是走不了了。」
「鎮上就一家旅館，這個天氣我也不放心你去，要不你今晚就住家裡？」
袁培煥剛要開口推辭，黃爸爸已經把話接過去了。
「對對對，住家裡！就是簡陋點，別嫌棄！」
話說到這份上，再推就是矯情。
袁培煥點頭道謝。
客房在二樓。
是很簡潔，但是收拾得乾乾淨淨。
黃媽媽抱來一床新被子，又送來一壺熱水才下樓。
袁培煥洗漱完，吹了蠟燭就躺下。
外頭的雨聲嘩啦啦的，倒是不吵，挺催眠的。
迷迷糊糊快睡著的時候，他聽見有人敲門。
咚咚。
「誰？」
「我。」
是黃雨寧的聲音。
袁培煥起身，摸黑把蠟燭點上。
開了門。
黃雨寧站在門口，穿著一件單薄的睡衣，頭髮散著，臉色在燭光里，紅得不太正常。
「怎麼了？」
「袁培煥，」她的聲音有點虛，「我好像發燒了。」
袁培煥的瞌睡瞬間醒了大半。
他伸手探她的額頭，很滾燙。
「什麼時候開始的？」
「就剛才，躺下就覺得冷，然後就燒起來了。」黃雨寧說著，身子晃了一下。
袁培煥一把扶住她。
這一扶，兩個人的距離一下就近了。
她穿著單薄的睡衣，接觸的瞬間，袁培煥覺得無比的柔軟。
黃雨寧的身材本來就很好，此時的她，更加展現出優美的線條。
她整個人靠在他手臂上，頭髮上的洗髮水味混著雨夜的潮氣。
【檢測到目標人物體溫38.7度，上呼吸道感染，伴經期抵抗力下降。】
【無傳染性病原體，無需社交距離。】
【本系統提示完畢，退下。】
袁培煥心裡那根弦鬆了一半。
他扶著黃雨寧，讓她在自己床上坐下，拉過被子給她裹上。
「你爸媽睡了？」
「睡了。」黃雨寧裹著被子，牙齒有點打顫。
「我不想吵醒他們，就來找你了。」
袁培煥轉身去翻自己的包。
他出診隨身帶了個小藥箱，這會兒派上了用場。
「冷。」黃雨寧縮在被子裡。
「發燒的畏寒期，一會兒就開始出汗了。」袁培煥找出退燒藥，又燒了水
「先把藥吃了，我給你物理降溫。」
黃雨寧乖乖把藥吃了。
袁培煥擰了條濕毛巾，坐在床邊給她敷在額頭上。
「袁培煥。」她閉著眼，忽然開口。
「嗯。」
「我現在這個樣子，是不是很醜？」
「你燒糊塗了？」他說，「你可是影后。」
「影后也會發燒，也會流鼻涕，也會難看。」黃雨寧的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
「我在你面前，一直挺難看的，第一次在診室，被記者堵哭了；現在，又是這副鬼樣子。」
她睜開眼，帶著一些淚光。
「袁培煥，你會不會覺得我特別麻煩？」
袁培煥看著她。
這個女人，在鏡頭前是萬眾矚目的影后，此刻竟然裹著被子，問他會不會嫌她麻煩。
「會。」他說。
「但是，醫生的天職，就是不怕麻煩。」
「那如果我不是病人呢？」她追問。
袁培煥沉默了。
黃雨寧定定地看了他很久，然後，她伸出手，從被子裡伸出來，勾住了他放在床邊的小拇指。
她說，「我等你。」
後半夜，燒開始退了。
黃雨寧出了很多汗，睡衣都濕透了。
到後半夜兩點多，她的體溫終於降到了三十七度五。
袁培煥搬了把椅子坐在床邊守著。
他就在這片黑暗裡坐著，聽著她的呼吸。
說實話，他有點亂。
張小晴走的那天，也是這樣的雨夜。
他站在機場的玻璃牆外頭，看著那架飛機衝進雨幕里，覺得自己整個人都被掏空了。
那時候他發過誓，這三年，他誰也不等，誰也不碰。
可人算不如天算。
他看著黑暗裡那個模糊而充滿誘惑的輪廓。
忽然覺得，老天爺可能覺得他這三年太順了，非得給他出這麼一道無解的題。
一邊是三年的約，一邊是眼前的人。
他怎麼選，都是煎熬。
凌晨四點，黃媽媽起來過一次。
大概是起夜，聽見客房有動靜，推門看了一眼。
看見女兒裹著被子睡在袁培煥的床上，而袁培煥坐在床邊的椅子上，和衣而臥。
她愣了一下。
袁培煥瞬間清醒，剛要開口解釋，黃媽媽卻擺了擺手，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還順手把門帶上了。
過了一會兒，門又被推開一條縫，一床乾淨的毛毯被塞了進來，放在門口的地板上。
袁培煥看著那床毛毯，心裡五味雜陳。
天快亮的時候，雨停了。
黃雨寧的燒徹底退了，臉色雖然還有點蒼白。
袁培煥輕手輕腳地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了一夜的脖子，準備下樓給她熬點粥。
剛走到門口，身後傳來一個帶著濃濃睡意的聲音。
「袁培煥。」
他回頭。
黃雨寧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正撐著胳膊從被子裡看他。
她的頭髮亂糟糟的，眼睛還有點腫，卻笑得很好看。
「我做了個夢。」她說。
「夢見什麼了？」
「夢見我變成了一條魚。」她打了個哈欠。
「在一條很急很急的河裡游，怎麼游都游不到頭，後來，你出現了，把我從水裡撈了出來放在一個小盆里。」
「袁培煥，你的那個盆，能不能給我留個位置？」
袁培煥站在門口，看著這個剛退燒的、頭髮亂糟糟的影后。
我真該死。
……
早飯是白粥配鹹菜。
黃雨寧病了一場，沒什麼胃口，喝了兩口粥就放下了。
黃媽媽一個勁兒地勸，黃爸爸在旁邊給袁培煥剝雞蛋。
「袁醫生，昨晚辛苦你了。」
「雨寧這孩子從小身體就弱，一累就發燒，以前在家，都是我跟她媽守著，現在她一個人在外頭……」
「爸。」
黃雨寧小聲說，「我沒事。」
「沒事沒事，就知道說沒事。」黃爸爸把剝好的雞蛋放在袁培煥碗裡。
「袁醫生，往後你要是方便，多來看看她，她只是嘴上不說。」
這頓早飯，袁培煥吃得心裡沉甸甸的。
臨走的時候，黃媽媽塞給他一個布包，裡頭是十幾個煮好的雞蛋，還有一包自家曬的筍乾。
「路上吃，往後常來。」
黃雨寧送他到鎮口。
「袁培煥。」她站在路口，「我下個月就回市里了。」
「嗯。」
袁培煥看著她，點了點頭。
高鐵開動的時候，他收到一條消息，是黃雨寧發的。
「昨晚我說的話，你別有壓力，我就是想讓你知道，有個人也在等你。」
他回了一句，「好好養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