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枕邊人
周三中午，容曼琳發來一條微信。
「袁醫生，阿芸下午過去，她這個人有些嘴硬，您多擔待。」
袁培煥回了個「好」。
佟小雨湊過來看了一眼，嘖嘖兩聲：「袁醫生，你現在的人脈，深不可測，上回私宴那些阿姨，是不是都成你回頭客了？」
「回頭客這個詞，用在醫院不合適。」
「那叫什麼？」
「叫複診患者。」
下午五點，門診的號叫完了。
佟小雨探頭進來：「袁醫生，韓阿姨到了。」
韓太太是自己來的，沒讓司機上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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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今天沒化妝，眼下兩團青影，比私宴那晚憔悴了不少，手裡還拖著一個登機箱。
箱子打開，裡面全是檢查報告。
「五年的。」她說，「去了好幾個省城，能看的都看過了。」
「上京那個專家，掛號費一千二，看了三分鐘，就開了兩種藥，說讓我回去好好休息，更年期都這樣。」
「還有一個，讓我做了全套檢查，兩萬三，報告出來說我沒病，建議看心理科。」
「心理科的醫生說我有輕度焦慮，開了藥，吃了就心慌。」
「省城一個老中醫說我氣血兩虛，開了三個月的補藥，我越補越燥，整夜整夜地睜著眼。」
她把最後一份報告放下。
「到後來，老韓都開始勸我，說要不你去看看精神衛生中心？連我女兒都說我想太多。」
「安眠藥從半片吃到兩片，現在兩片也不管用了。」
袁培煥有點頭大，不過這類病人他也見多了。
他沒急著翻報告，先搭脈。
脈弦細，左手尤其明顯。
他又看了看舌苔，問：「夜裡醒來，是不是固定在兩點到四點？」
韓太太點頭。
「醒來以後心裡發慌，像有事沒辦完，可細想又想不出是什麼事？」
「再往後，就開始怕黑怕安靜，出差住酒店必須開著電視睡覺？」袁培煥試著問。
「對。」
「嘴裡很苦，尤其是早上兩肋這兒。」
袁培煥比了比自己的脅肋，「是不是有股氣頂著，上不去下不來，嘆口氣能舒服兩秒？」
韓太太再次點頭。
「還有月經亂了快兩年了吧，來的日子沒準，量少，顏色暗。」
「袁醫生，這些報告上可沒有。」
袁培煥把脈的手收回來，「您五臟六腑都好好的，器質性的毛病一個都沒有，所以那些安眠藥治不了您。」
「那我這是什麼？」
「丑時肝經當令。」袁培煥說，「兩點到四點醒，醒而心悸，脈弦而細，是肝氣鬱結了。」
「鬱結五年化成了火，火往上燒，燒得您夜夜睡不安穩。」
「肝氣為什麼會鬱結？」
「因為心裡有事。」袁培煥看著她。
診室里安靜了很久。
「袁醫生，我說出來，您會不會也有麻煩？」她猶豫著開口。
「我只是一個醫生。」袁培煥說。
「這個房間裡沒有韓太太，只有一個失眠五年的病人。」
韓太太不好意思地笑了。
她深吸了一口氣。
「五年前，康和物流園奠基，老韓帶我去吃飯，吃到一半我去洗手間，回來走錯了包間。」
「裡面兩個人說話，一個說韓局那邊要是不簽怎麼怎麼辦；另一個說，不簽就換個簽的人，批文照樣下來。」
「我嚇得不敢動，後來又聽見那個聲音說：放心，能出什麼事，前年南郊那個倉庫燒成那樣誰查過？」
她說完了，整個人松下來。
「五年了，這句話我誰都沒說過，老韓都不知道我聽見了，我天天看著他。」
「我就在想，他經手的那些文件里有沒有那一份？他到底知不知道那兩個人說的是什麼？」
「那您後來，查過南郊那場火嗎？」袁培煥問。
「查過。」她點點頭。
「我托我表弟在檔案館查了當年的報紙，報紙上的起火原因是電路老化，無人員傷亡。」
「一個上萬平的倉庫，半夜燒到天亮，竟然無人員傷亡。」
「袁醫生，你信不信？」她看著他。
「我信不信有那麼重要嗎？」袁培煥說。
韓太太怔了怔，她試探著問：「袁醫生，您就不好奇那兩個人是誰？」
「好奇。」袁培煥坦然承認。
「但我是醫生不是偵探，我能管的是把您的覺治好，您睡好了才有力氣想清楚那件事該怎麼辦。」
袁培煥不廢話，提筆開方。
柴胡、白芍、枳殼、合歡皮、夜交藤、桂枝、炙甘草、生龍骨（先煎）、生牡蠣（先煎）。
寫完，他把方子遞過去。
「藥治您的病。」
「那件事呢？」
「那件事，得有個出口。」袁培煥靠著椅子。
「出口不一定是我，可以是紀委，可以是律師，也可以是您丈夫本人。。」
「那安眠藥還吃嗎？」她問。
「減半片，一周後改成四分之一片，慢慢撤，一下停掉反彈起來更睡不著。」
她站起來，忽然問，「要是有一天，老韓的事……」
「我只是個醫生，說話沒分量。」袁培煥直接打斷她。
她走後，顧振聲背著手晃進來。
「韓家那個？」
「嗯。」
「老韓昨天被停職了，匿名舉報，說他經手的項目有問題。」
顧振聲看著他，「這家的渾水，你掂量著點。」
「主任，我診室里只有病人。」
「我怕的就是這個。」顧振聲哼了一聲，「你眼裡只有病人，可病人背後全是江湖。」
第二天晚上九點，容曼琳的電話來了。
「袁醫生！」她的聲音透著股壓不住的興奮。
「阿芸給我打電話，說她九點半就睡著了！」
「心結鬆了覺就回來了，後面還要慢慢調。」
「容姐，我也只當她是病人。」
「有您這句話，就夠了。」
電話掛了。
袁培煥坐在窗前，把今天聽來的幾件事在紙上排開。
他先給蔣一舟發了條消息。
「康和物流園，哪年批的，誰批的，幫我查查，還是老規矩，只查公開的。」
蔣一舟回覆：「收到，袁老師，我現在的副業比主業精彩多了。」
「不要聲張，看完就刪，別保存。」袁培煥叮囑道。
「知道知道，爛在肚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