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老同學
周六晚上，金悅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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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學院畢業八周年同學會。
袁培煥到得不早不晚。
一進包間就聽見許楠的大嗓門。
「袁培煥！你可來了！快讓我看看，網紅醫生跟上學的時候有什麼不一樣！」
兒科醫生許楠，上學時是班裡的開心果。
她打量他一圈得出結論：「瘦了，也黑了，眼神倒是比那時候豪橫。」
「那叫沉穩。」班長彭越端著茶杯過來。
他在市衛健委坐辦公室，肚子圓鼓鼓，說話也帶上了機關里的四平八穩。
「培煥現在了不得，咱們班八十個同學，上熱搜的就他一個。」
「上的還是娛樂版。」羅一鳴靠在椅子上說。
市一院心外科的羅一鳴，上學時就瞧不上中醫，如今更是意氣風發，聽說下個月就要提主治了。
「說起來我一直想問，」他晃著杯子，「你一個正經醫科大學出來的，跑去干婦科，天天不覺得彆扭？」
「不彆扭，我眼裡只有病人。」袁培煥拉開椅子坐下。
「嘖，還是這麼官方。」
許楠眼睛一瞪，「我看你是嫉妒，人家培煥上個熱搜，半個城的姑娘排隊掛他的號，你呢？你上個科室黑板報都費勁。」
滿桌鬨笑。
羅一鳴直翻白眼：「行行行，我說不過你。」
菜過五味。
有人抱怨房貸，有人曬娃，當年睡上鋪的兄弟如今賣起了保險，挨著桌發名片。
有人端著酒杯湊過來：「培煥，說真的，你跟那個黃雨寧到底真的假的？我媳婦天天追著我問。」
「醫患關係。」
「就醫患關係？」
「出院了也得複查的那種。」
許楠笑著說：「你們不懂，人家這叫遵醫囑式戀愛。」
袁培煥也不解釋，由著他們鬧。
酒過三巡，包間門被推開，一個穿深藍西裝的男人風風火火進來。
「抱歉抱歉，剛送完客戶！我自罰三杯！」
賈誼舟。
當年睡袁培煥隔壁鋪，如今是博濟藥業的高級醫藥代表，管著半個省的渠道。
聽說他去年提成拿了七位數，今年換了輛保時捷。
他舉著杯子挨桌敬，敬到袁培煥的時候，袁培煥注意到一個細節。
屋裡開著冷氣，賈誼舟的額角卻一直在冒汗，端杯子的手有點抖。
人也比畢業照上瘦了一圈，西裝穿在身上感覺撐不起來。
「培煥！」賈誼舟一眼看見他，大步過來，一把摟住他肩膀。
「你可算來了！來，同學們，我隆重介紹一下，當年我們班論文，數據全是培煥一個人跑的，我呢就掛了個名，這杯酒，我敬他！」
滿桌叫好。
袁培煥端著杯子，沒接這個話。
他記得很清楚。
那篇論文，他是一作的數據，三作的名字。
中間那個二作，就是賈誼舟。
許楠在旁邊小聲嘀咕：「當年擠人家署名的時候，怎麼不見你這麼客氣。」
「都過去了。」袁培煥喝了口茶。
散場前，賈誼舟把他拉到走廊盡頭，遞了根煙，被擺手謝絕了。
「培煥，跟你說個正事。」賈誼舟壓低聲音，「我們公司新上一款藥，婦炎清注射液，專門治慢性盆腔炎的，想進你們中心醫院。」
「進院找藥劑科走藥事會，跟我說沒用。」
「藥事會那邊我們公司自己會跑。」賈誼舟笑了笑，「我找的是你，藥進去以後得有人用啊。」
「你現在是婦科的紅人，你的處方習慣能帶起一個科室。」
他伸出兩根手指。
「學術顧問一年這個數，講課費、會務費，全走學會的帳，乾乾淨淨。」
二十萬。
袁培煥看著他沒說話。
「你先別急著拒絕。」賈誼舟早有準備，把手機掏出來調出一份資料。
「三期臨床我都帶來了，有效率八十七，你可以慢慢看。」
袁培煥接過來，從頭到尾翻了一遍。
翻完他把手機還回去。
「不良反應那一欄寫的是『尚不明確』。」
「臨床試驗六百例，隨訪只有三個月，誼舟，注射液是靜脈給藥，出了過敏反應就是幾分鐘的事，這種數據你讓我怎麼用？」
「數據可以慢慢補嘛。」賈誼舟擺手，「哪個藥不是用著用著數據才全的？」
「讓病人用命幫你補數據？」
「話不能這麼說。」
「那就這麼說。」袁培煥看著他，「這藥要是好藥，你不用給我一分錢我照樣開，但它現在不是。」
賈誼舟臉上的笑掛不住了，他嗤了一聲。
「袁培煥，你這人假清高，我告訴你，這藥你不推有的是人推，錢照樣進別人口袋。」
「那就讓進別人口袋的錢，去陪別人坐牢。」
賈誼舟被氣笑了。
「你啊，還是跟上學的時候一樣，又臭又硬。」
他轉身回了包間，好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回到桌上，賈誼舟又恢復了八面玲瓏，給這個遞煙，給那個倒酒。
酒到酣處，他拍著桌子罵渠道，罵完渠道罵競品。
袁培煥隔著一個位置，淡淡開口：「誼舟，你最近瘦了多少？」
「啊？」賈誼舟一愣，「七八斤吧，跑業務跑的。」
「心慌不慌？夜裡出汗多不多？」
「有點。」賈誼舟滿不在乎地擺手，「你們醫生是不是看誰都像病人？」
「抽空去查個甲功，別拖。」
「行行行，聽你的，袁大醫生。」
賈誼舟嬉皮笑臉地舉起杯，「來，喝酒！」
那天晚上，袁培煥失眠了。
二十萬。
房租一年一萬八，福利院的常媽媽常年吃藥。
二十萬，是他兩年半的工資。
他打開手機銀行看了一眼。
餘額四萬六，其中兩萬，是他攢著準備給福利院換鍋爐的。
系統一聲都沒響。
他躺在黑暗裡，居然下意識地等了一會兒，等那個熟悉的「叮」。
什麼也沒等到。
他自嘲地笑了一聲。
什麼時候開始，連做人都要指望一個系統替自己做主了。
他翻來覆去到後半夜，索性爬起來，把婦炎清的文獻又查了一遍。
三篇核心論文，兩篇出自同一課題組，動物實驗樣本量小得可憐。
拒絕這個藥不是因為他清高。
是因為它真不行。
第二天一早，他給賈誼舟發了條消息。
「藥不行，錢也不談，這事到此為止。」
賈誼舟回得很快，一個嘆氣的表情，加一句話：「行吧，兄弟一場不勉強，不過培煥，說句掏心窩的，你這脾氣遲早吃虧。」
接著又發來一條。
「你知道嗎，你們市那個康健醫藥壓我們渠道費，一壓就是三成，張家的買賣黑得很。」
「就這樣的人家照樣開答謝會坐主桌，這個世界你無法想像。」
袁培煥看完也沒回。
……
周日下午，班長彭越又拉了個小局。
說是幾個沒喝盡興的再聚聚，其實就四個人在茶館。
羅一鳴沒來，許楠值班，就剩彭越和他，還有一個在藥監所的老同學。
「培煥，跟你透個風。」彭越給他續上茶，「下半年市里要動老城區那片了。」
「哪片？」
「無證診所，非法行醫，美容店打黑針。」
「專項整治衛健委牽頭，公安、藥監都上，名單都摸得差不多了。」
「包括菜市場后街那一片？」
彭越看了他一眼：「你也知道那兒？」
「看過幾個從那兒出來的病人。」
「那你以後有得忙了。」彭越嘆氣。
「那種地方，掃一次關一批，關一批換塊牌子又開，原因根本不在診所，在給他們供貨的人。」
袁培煥喝著茶杯沒說話。
周日晚上，顧振聲的電話打了過來。
「春暉福利院你熟不熟？」
袁培煥愣了一下。
「我在那兒長大的。」
「那正好。」顧振聲說，「老院長病了，市里幾個老專家都在開會，你替醫院跑一趟。」
「什麼病？」
「說是老毛病，喘。」
「年紀擺在那兒，你心裡有數，去了好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