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常媽媽
周一下午，袁培煥調了半天班，坐了一個小時公交到城南。
他靠著窗戶，想起十八歲那年也是這條路。
𝑺𝒕𝒐𝟓𝟓.𝒄𝒐𝒎讓您輕鬆閱讀最新小說
他拖著行李箱去火車站，常媽媽送他到門口時往他褲袋裡塞了個信封。
裡面有兩百塊錢，一張字條。
字條上六個字：吃飽飯，別學壞。
那兩百塊他到現在沒捨得花，夾在《黃帝內經》第一冊里。
春暉福利院的鐵門還是那扇鐵門。
門房裡探出個腦袋，好像認出他了，直接站起來。
「小煥？！」
「劉叔。」
袁培煥笑著遞上一袋水果，「我回來看看。」
「哎喲，你可算回來了！」
劉叔轉頭朝院裡喊，「常媽媽！常媽媽！小煥回來了！」
院子裡七八個孩子正在追一隻瘸腿的雞，聽見喊聲呼啦啦圍過來。
「你是電視上那個醫生嗎？」一個虎頭虎腦的小男孩仰著頭問。
「石頭！沒禮貌！」劉叔呵斥。
「是。」袁培煥蹲下來，捏了一把他的圓臉。
石頭看著那張帥氣的臉，滿是稀奇。
常玉珍躺在後院的躺椅上，蓋著一條薄毯。
如今她六十八歲了，頭髮也全白了，許是因為生病，人也瘦了。
她看見袁培煥來了，剛要起身，就被他按住。
「躺著。」
「你可知道回來了。」常玉珍喘著氣，有點責怪的意思。
「上熱搜的錢掙了多少？也不見你寄點回來。」
袁培煥把手指搭上她的手腕，「熱搜不發錢，您要是缺錢就跟我說。」
「我缺什麼錢，我就是想看看你小子出息了，還認不認這裡。」
脈沉細而弱，舌淡，苔白膩。
袁培煥又聽了聽她的呼吸，問了夜間憋醒的情況。
老慢支拖成了肺心病，氣虛血瘀，痰濕阻肺。
西藥那邊控制著，他開了一劑益氣活血、化痰平喘的方子，又手把手教劉叔怎麼煎，一天幾次，飯前還是飯後。
「記住了嗎？」
「記住了記住了。」劉叔拿個小本子記，「常媽媽，您看，小煥現在是大專家了。」
常玉珍哼了一聲，「大什麼專，在我這兒，他永遠是那個發燒燒到說胡話，我背著他走了四里地去衛生院的小崽子。」
袁培煥給她掖了掖毯子，聽著她說話。
常玉珍緩了口氣，又說：「你那套《黃帝內經》還留著嗎？」
「留著，什麼都扔過，就那套書沒扔。」
「知道那套書哪來的嗎？」
「您說是院裡給的。」
「院裡哪有那個錢。」常玉珍笑了。
「是那年全院三十七個孩子，一人五毛一塊湊的，你上高中，天天趴在被窩裡打手電看醫書，我就說這孩子要是成了大夫，咱們也算沒白疼。」
袁培煥低著頭說：「感情您還瞞著我。」
「瞞你幹嘛，告訴你你還能不看？」常玉珍閉上眼。
歇了一會兒，她又指揮劉叔從柜子里翻出一個玻璃罐，裡頭是剁得細細的紅辣椒。
「拿著，你最喜歡用來拌飯的。」
「您還做這個呢。」
「做不動了，這罐還是前年醃的。」常玉珍嘴硬，「放著也是放著，你不拿走回頭我讓劉嬸扔了。」
袁培煥接過罐子後一擰開，那股辣香竄出來，跟十六年前一個味。
看完病，孩子們排著隊讓他檢查。
他挨個看過去。
他把情況都記在本子上。
輪到石頭，劉叔在旁邊告狀：「這孩子三天兩頭喊頭疼，老師說他上課走神，我看他就是不想念書，裝的。」
「誰說我裝的！」石頭就不樂意了。
「過來。」袁培煥讓他坐下。
問了頭疼的位置，又用拇指按住他的眉弓，慢慢加力。
石頭「嘶」了一聲就往後躲。
「兩邊都疼？」
「嗯，這裡，還有這裡。」石頭指著額頭和面頰，「早上起來最疼，擤鼻涕的時候黃顏色的。」
「多久了？」
「小半年了吧。」
袁培煥點點頭：「鼻竇炎，慢性的，膿排不出來就積在裡頭，壓迫到神經了，這樣上課注意力會不集中的。」
劉叔愣住了：「不是不想念書？」
「他這不是懶，是病。」袁培煥說，「先做兩天霧化我再開點藥，等炎症消了你看他成績好不好。」
隊伍最後的是個瘦瘦小小的女孩，七八歲模樣，一直縮在最後面。
「小滿過來。」劉叔招手。
「讓哥哥看看。」
女孩低著頭走過來。
「她哪不舒服？」
劉叔斟酌一下開口，「三個月前，半夜裡放在咱們門口的，身邊放了個書包還有一張紙條，說孩子有病，家裡實在沒錢治了，求好心人收留。」
「什麼病？」
「她說肚子疼，疼起來的時候吧滿床打滾，不疼的時候跟好人一樣，鎮醫院去了三趟，都說是腸胃炎，開了點藥吃了也不管用。」
正說著，常玉珍被劉嬸扶著慢慢挪過來了。
袁培煥讓小滿躺下，撩起衣服。
小腹平坦，但右下腹輕輕一按，小滿就有些痛苦表情。
「疼多久了？每次疼多久？疼的時候吐不吐？」
小滿回答道：「疼起來就一身汗，睡一覺又好了，不吐。」
袁培煥的手指在她右下腹停下。
壓痛的位置很固定，墨菲氏征陰性，麥氏點反跳痛也不典型。
腸胃炎不會三個月不好，更不會疼得這麼有規律。
他凝神，眼前浮起圖鑑的光幕。
【檢測到目標：右側卵巢囊實性占位，約6cm，伴不全扭轉可能。】
袁培煥的手頓了一下。
八歲，卵巢囊腫，還可能扭轉。
這種病例幾年都未必碰到一個。
「劉叔，明天一早我帶她去醫院做B超，這孩子拖不得了。」
常玉珍面露擔憂。
「小煥，嚴重嗎？」
「我估計肚子裡長了個東西，嚴重的話可能得手術。」
「得……得多少錢？」
「錢的事我來想辦法。」袁培煥把聽診器收好，「人我明天過來帶走。」
他收拾東西要走，常玉珍拉住他的袖子。
之後就把他拽進屋裡，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手絹包，裡頭一沓零錢。
「三千二。」
「院裡帳上就這麼多錢，你先拿著。」
「您這是幹什麼。」
「孩子的命不能等錢。」常玉珍眼眶有些微紅。
「我聽說現在醫院沒錢不給手術，你別跟人家吵，先把錢墊上，啊？」
袁培煥看著那沓零錢，心裡有些不是滋味。
他把手絹原樣包好塞回枕頭底下。
「常媽媽，我現在是中心醫院的醫生，我們醫院是先救人後繳費。」
「是這樣嗎？」
「嗯。」
他扶著老太太躺下，「院長定的。」
這話半真半假。
先救人後繳費是真的，免費可沒有。
但錢的事他心裡已經有了去處，只是現在不能說。
出門的時候小滿追出來。
「哥哥！我的病是不是很貴？」
袁培煥蹲下來看著她。
「不貴，你只管把病養好，養好了幫常媽媽餵那隻瘸腿的雞。」
公交車來了。
他上了車回頭看了一眼。
門口老的少的站了一排，都在朝他揮手。
袁培煥也抬起手，揮了揮。
他低頭給顧振聲發了條消息：老院長看過了，是肺心病，另外院裡有個孩子，可能要手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