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半頁檔案
周二早上，袁培煥開車去接小滿。
劉叔給孩子換了身乾淨衣服，小滿背著那個舊書包，一路上很安靜。
「怕嗎？」等紅燈的時候，袁培煥問。
「不怕。」小滿說。
「哥哥，做手術疼不疼？」
「睡著了做，不疼。」
「那做完呢？」
「做完疼兩天，以後就再也不疼了。」
袁培煥笑了，騰出一隻手揉了揉她的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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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超結果出來，比預想的還棘手。
右側卵巢囊實性包塊，六公分半，血流信號紊亂，提示不全扭轉。
超聲科的主任親自過來找他。
「袁醫生，這孩子得趕緊上台，扭轉再發展下去，卵巢缺血壞死只能切。」
「我知道。」袁培煥看著片子。
「所以得搶時間，現在復位還來得及，剝除囊腫，卵巢能保住。」
「保卵巢難度不小，她才八歲，組織很脆弱。」
袁培煥把片子收好，「所以要快，她還沒長大，這一側卵巢是她一輩子的東西。」
……
小滿住院的消息傳回科室，佟小雨第一個衝過來。
「八歲？棄嬰？還卵巢囊腫？」她不可置信地說。
住院手續是個問題。
小滿沒有醫保關係，是福利院集體戶口，跨省轉診又談不上。
袁培煥拿著病歷先找了顧振聲。
顧振聲看完，二話沒說領著他上了行政樓。
龐慶之聽完來龍去脈。
「醫院有公益救助基金，每年額度有限，但這種案例也是符合的。」
「我批手術費、住院費，走基金。」
「謝謝院長。」
「先別謝。」龐慶之豎起一根手指，「我有一個要求，這件事醫院不出通稿，你個人不接受採訪，網上一個字都不要提，做公益就踏踏實實做。」
「我也是這個意思。」
龐慶之揮揮手：「去吧，兒科那邊我打招呼，床位今天就安排。」
下樓的時候，顧振聲忽然開口：「別以為院長白做人情，你現在是醫院的招牌，你做的每一件漂亮事，最後都是醫院的臉面。」
「我知道。」
「知道就好。」顧振聲嘆了一聲。
下午兩點，術前談話。
福利院是小滿的監護人，常玉珍身體撐不住，寫了授權委託書，劉叔按了手印就趕到醫院簽字。
「劉叔，我先解釋一下。」
袁培煥把手術同意書攤開，「囊腫長在卵巢上，現在扭轉了半圈，血供已經受到影響。」
「兩台方案，第一，把卵巢切了，這是最穩妥最省事；第二，先復位，再剝囊腫把卵巢保住，但難度高時間長，萬一術中發現組織已經壞死，還得回頭切。」
「保住，保住有啥用？」劉叔問。
「她才八歲，卵巢不是闌尾，沒了這一側，以後內分泌、生育都受影響。能保就得保。」
「我聽你的。」劉叔拿起筆簽了字。
談話結束，趁小滿做術前檢查，袁培煥回了一趟福利院給常玉珍複診。
老太太的氣色好了些，喘得沒那麼厲害了。
她拉著袁培煥坐下。
「小煥，有件事我得跟你說。」
「上個月院裡來了兩個人，拿著介紹信，說是張氏集團旗下公益基金會的，做什麼『尋親公益行』，幫福利院的孩子找親人。」
袁培煥突然警惕起來。
「他們翻了孩子檔案，就問起你。」常玉珍看著他。
「問得特別細，細到當時襁褓里有什麼東西。」
「您怎麼說的？」
「我說，檔案火災的時候燒了，沒了。」常玉珍冷笑了一聲。
「我看看得出來不是真心尋親的，他們一聽檔案沒了，坐了不到十分鐘就走了。」
「火災……」袁培煥捕捉到這個詞，「院裡著過火？」
常玉珍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你五歲那年，檔案室著過一場火，怪就怪在，火是從檔案櫃那兒起的，偏偏燒的就是你們那幾頁。」
「我那頁呢？」
「剩半頁了。」老太太說，「送醫人那一欄燒沒了，但我記得。」
「那半頁還在嗎？」
「應該還在。」常玉珍坐了起來。
「可能我鎖在我柜子里了，等我找到我再告訴你。」
「送你來的是個年輕人，二十七八歲，說話斯斯文文的，他說孩子是在火車站撿的。」
「那你自己怎麼沒問過他？」
「問了，他說孩子命苦，求我們收留。」
常玉珍搖搖頭，「他轉身就走了，連名字都沒留。」
她忽然抓住袁培煥的手腕。
「小煥，那場火來得怪，偏偏燒的是檔案那間屋。」
「現在又有人來查你，你可得注意安全啊。」
「常媽媽，我會的。」
……
回醫院的路上，袁培煥的手機響了。
是劉叔。
「小煥！出事了！網上現在都在傳，說咱們福利院收了八十萬捐款，剛才還有人打電話來罵說我們是騙子，連孩子的救命錢都貪！」
「什麼捐款？」
「我不知道啊！」劉叔快哭了。
「有人發了個視頻，小滿的事都在傳，底下還掛著個收款碼，說捐款直達福利院，可我們連那個碼是誰的都不知道！」
袁培煥讓他把視頻連結發過來。
點開的瞬間，他就認出來了。
畫面是福利院志願者小周發在朋友圈的，有他蹲著跟孩子說話的一個背影。
但視頻被重新剪過了。
配了催淚的音樂，加了字幕，說他是「自掏二十萬救治棄嬰的網紅醫生」，說福利院「帳上只剩三百塊」，最後三秒一個收款碼緩緩推出，配音深情：「一元也是愛，捐款直達春暉福利院。」
發布帳號叫「善行天下」，四百多萬粉絲。
視頻發出十個小時，播放量破了三千萬。
「已捐兩百，綿薄之力。」
「這世上還是好人多。」
「等等，這個收款碼為什麼是個人帳戶？」
「慈善機構走個人碼很正常吧，別這麼陰暗。」
袁培煥立馬撥通白既明的電話，三句話說完事情。
「先別慌，也別在網上罵戰。」他說，「保存截圖，再讓福利院出一份明，然後再報警立案。」
「能抓到人嗎？」
「收款碼是實名的。」白既明說，「就看他們跑得快還是警察查得快了。」
掛了電話，袁培煥回到病房。
網上已經翻了天，病房裡卻安安靜靜的。
小滿靠在床頭，正跟佟小雨學摺紙，折了一隻歪歪扭扭的青蛙，一按屁股就蹦出去。
「哥哥你看！」她把青蛙舉起來。
「折得好，比哥哥強。」
「明天做完手術，我教你。」
「一言為定。」
他看著這個明天就要上手術台、此刻專心摺紙的孩子。
有些人把孩子當命，有些人把孩子當流量。
畜生永遠是畜生，人有時候不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