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複診
周三上午，韓太太的號也是排在最後。
「袁醫生，五年了，我第一次覺得早上是有精神的。」韓太太說。
「以前天一亮我就發愁，發愁怎麼熬過這一天，現在天一亮，我想的是今天吃什麼。」
「藥減到四分之一了？」
「減了，沒反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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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培煥搭脈。
脈象比上次松多了，弦中帶緩，肝氣順了。
「方子不變，再吃十四天，改成隔天一副。」他低頭寫。
韓太太收好方子。
「袁醫生，還有件事。」她頓了頓。
「您說。」
「老韓自己給紀委打了電話，要求複查康和物流園的卷宗。」
袁培煥抬起眼。
「主動申請查自己？」
「他說他當年就沒簽，誰簽的卷宗里寫著。」韓太太看著他。
「他說不做虧心事，但他也不想再替別人把虧心事捂著。」
「他停職在家這些天，每天早上五點就起來，坐在書房裡翻舊文件，我半夜起來，看見他一個人坐在那兒，燈也不開。」
「袁醫生，我跟了他三十年，他什麼時候心虛過？這回他不是心虛，他是心寒。」
「心寒什麼？」
「他說，他保了那個位置一輩子，那個位置連一張會議紀要都不肯替他留。」韓太太說。
「當年討論物流園的會他記得清清楚楚，他三次說那塊地手續不全，可現在去翻紀要，那三次會記錄上都沒有他。」
袁培煥慢慢坐直了。
會議紀要可以改，簽字可以繞過，但一個官員連續三次在會上的反對意見，就這麼從紙上蒸發了。
「所以他要查卷宗，查原件。」
「對。」韓太太點頭。
「袁醫生，我說的有點多了，您別往心裡去。」韓太太忽然笑了。
「沒事，我只是看病的。」袁培煥說。
「不過有句話我得說在前頭，複查卷宗是好事，但韓局要有個心理準備，當年能繞過他簽字的人，今天也不會坐著等他查。」
韓太太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對了，十五號那個宴會我們家也收到請柬了，老韓去不了，我也不去。」
她站起身，「袁醫生，那種場合酒里沒酒，話裡有話，您多加小心。」
中午，孫福生來了。
他這陣子氣色好了不少，就是進門先左右看，跟做賊似的。
「大夫，公司還沒開除我，就晾著，天天讓我去倉庫點貨，點的都是正經貨。」
「正常。」袁培煥示意他伸手，「他們換人了，說明怕你知道得更多。」
「我也這麼想的。」孫福生嘿嘿一笑，憨里透出點精。
「我現在每天上班就三件事，點貨，簽字，錄音，白律師說了，我就當個會喘氣的記錄儀。」
袁培煥搭脈，看了舌苔，隨口問：「最近還出汗嗎？」
「好多了，就是……」孫福生撓撓頭。
「有個怪事，以前不覺得，我那條老狗養了六年，最近半年總躲著我，以前我一回家它就撲，現在我往它跟前一站，它就夾尾巴。」
袁培煥眉頭緊鎖。
狗的鼻子比人靈幾萬倍。
它躲的不是孫福生，是他身上那股味道。
【啟動病因溯源：目標孫福生。】
【溯源結果：長期低劑量吸入性暴露，暴露源為冷鏈車廂密閉空間內的藥物滲漏揮發，主要成分為免疫抑制劑類溶劑。】
【損傷部位：食管胃交界黏膜、自主神經。】
【提示：此類溶劑常溫下穩定，冷鏈破損滲漏後遇體溫揮發，目標車輛即為暴露源。】
袁培煥面上不動聲色。
免疫抑制劑，冷鏈，滲漏。
「孫師傅。」他寫完方子，抬頭，「你那個車最近還在開嗎？」
「開著呢，不開哪行。」
「給你出個主意。」袁培煥把方子遞過去。
「跟車隊說你身體不行，大夫建議換個不跑冷鏈的車，他們要是不同意，你就把這話錄下來。」
孫福生接過方子，忽然想起什麼，從懷裡掏出個東西。
一支錄音筆。
上面纏了圈膠布，膠布上印著超市打折的廣告。
「白律師給的，他說隨時開著，我藏在工裝內兜里，王主任上禮拜找我談話，全錄上了。」
「他跟你說什麼了？」
「問我是不是身體不舒服，要不要調崗。」孫福生學著王主任的腔調。
「孫師傅啊，公司很關心你，冷鏈那個活輻射大，要不給你換個清閒的？」
「輻射嗎？」
「對，輻射。」孫福生點頭。
「大夫，我一個開車的不懂這個，可冷鏈車哪來的輻射？我當時就想，應該是他急了，他瞎編的。」
「你沒接話？」
「我裝傻。」孫福生嘿嘿一笑。
「我說我回去跟我媳婦商量商量，白律師教我的，不簽字，不答應，不拒絕，回去商量。」
袁培煥點點頭。
這套拖字訣白既明教得很到位。
孫福生又想起什麼，說：「王主任談話那天，身後站著個生面孔，穿西裝的，一直沒說話就盯著我看。」
「知道什麼人嗎？」
「不知道。」
把孫福生打發走後，袁培煥拿出手機，把系統溯源的結論，換成醫學語言敲給白既明。
「孫福生的病，醫學上能寫成職業暴露：長期接觸冷鏈車內滲漏的免疫抑制劑溶劑，這個診斷一旦立起來，就不只是勞動糾紛了。」
白既明立馬回覆：「職業病危害舉證責任在用人單位，他只要敢告，公司就得自證車廂里沒毒，一個運藥的車隊自證沒毒？」
隔了幾秒，又來一條。
「兄弟，你這是把官司從民事往刑事上抬。」
袁培煥回：「他們自己選的。」
下午門診快結束，佟小雨和蔣一舟一前一後溜進來，鬼鬼祟祟。
「袁醫生，」佟小雨把一本冊子放在桌上，「《高端宴會生存指南》，我整理的。」
袁培煥翻開。
第一頁：別人敬酒，抿一口就行，別真喝。。
第二頁：別人誇你，你就聽聽。
第三頁：別人踩你，你就笑笑。
第四頁：如果有人提到張小晴……
佟小雨在這兒停住了，抬頭看他，「袁醫生，這頁我沒寫完。」
袁培煥把冊子合上，推回去。
「用不著，我去赴宴不是去打仗。」
「那也不能裸奔啊。」蔣一舟在旁邊急得直跳，「袁老師，那地方一個服務生都可能認識張氏的人，您萬一……」
「萬一什麼？」
「萬一他們給您下套呢？」
袁培煥想了想，說：「那我就把套拆開，看看裡頭裝的什麼。」
佟小雨和蔣一舟對視一眼，都從對方臉上看出一個表情：這人沒救了，但莫名讓人放心。
佟小雨忽然想起什麼，「對了袁醫生，你到時候穿什麼去？」
「白大褂。」
「……」
佟小雨扶著桌子緩了三秒，「哥，那是訂婚宴不是會診。」
「那就，上次那件襯衫。」
「哪件？」
「你說像程式設計師的那件。」
佟小雨閉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氣，掏出手機：「周六，白律師不是說要陪您買衣服嗎？我請個假，我也去，我不能眼睜睜看著我們科的臉面穿程式設計師襯衫去砸場子。」
蔣一舟在旁邊連連點頭：「我也去，我給袁老師拎包。」
「你去幹什麼？」佟小雨斜他一眼。
「我……」蔣一舟搓了搓手，「我負責在旁邊說好看。」
「你除了好看還會說什麼？」
「還會說……真好看。」
佟小雨翻了個白眼扭頭就走。
過了一會兒又轉回來，把冊子重新放在袁培煥桌上。
「第四頁，我補完了。」
袁培煥翻開。
如果有人提張小晴，你就當沒聽見，聽見了，也當沒聽見。
下班前，顧振聲把袁培煥堵在了樓梯口。
「聽說你要去。」老頭開門見山。
「嗯。」
「請柬我看見了，院辦傳的。」顧振聲抱著胳膊。
老頭從兜里摸出一張折得方方正正的紙塞過來，「這是我一個老學生的電話，在省紀委，萬一，我是說萬一，宴會上有人跟你說什麼不該說的，你記下名字，回頭有用。」
「主任，您這是讓我去赴宴還是去臥底？」
「放屁。」顧振聲眼睛一瞪。
「我是讓你多帶個心眼。」
老頭頓了頓。
「去了，看見了就回來，別在那傻了吧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