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沒有孩子


  周一早上七點四十,袁培煥剛把白大褂穿上,診室外頭就有人陰陽怪氣。

  羅琦端著保溫杯,靠在分診台邊上。

  「喲,咱們科的紅人來了,今天熱搜上沒您,我這心裡還真空落落的。」

  佟小雨正蹲在地上理號條,抬頭就要回嘴。

  袁培煥伸手攔住她。

  「貼你的號。」

  「袁醫生……」

  「貼完再說。」

  羅琦笑了笑:「年輕人火氣別這麼大,我也是為科室好,上回那兩隻雞全院都傳遍了,說咱們婦產科改菜市場了,門診大廳那個導醫小姑娘昨天還問我,羅老師,你們科是不是可以買土雞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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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佟小雨當場就急了:「羅老師,您要眼紅,下回讓病人給您送兩隻鴨。」

  「我可沒那個命。」

  「人家是網紅,我是幹活的,網紅上熱搜,幹活的挨投訴,上周那個投訴,寫的是『婦產科某年輕男醫生態度生硬』,最後還是我去醫務科簽的字。」

  「哪個投訴?」佟小雨站起來。

  「那個病人要插隊,袁醫生沒讓,她就投訴?」

  「投訴不分對錯,只看有沒有。」羅琦說,「袁醫生,你說,這公平嗎?」

  袁培煥微笑著。

  「羅老師,您簽的那三次,病人後來都怎麼樣了?」

  羅琦一頓:「什麼怎麼樣?」

  「第一個回去第二天大出血,半夜送急診,是我接的。

  第二個宮外孕,自己不知道,在廁所暈倒,是我推去的手術室。

  第三個胎停兩周沒查,來了就清宮。」

  羅琦哼了一聲,轉身進了診室。

  佟小雨問:「她這話什麼意思?什麼叫幹活的?就她一個人幹活?」

  「她比你早來十二年。」袁培煥說。

  「職稱卡了六年,心裡那口氣出不來,你跟她吵,她今晚能睡個好覺。」

  「那我呢?」

  「你今晚睡不著。」

  佟小雨愣了愣:「那我閉嘴。」

  上午第三個病人。

  女人三十六歲,姓許,單名一個慧。

  左邊一個男人扶著,右邊一個老太太托著,三個人堵在門口。

  「袁醫生!」

  老太太一進門就喊,「快給我們看看,保胎!」

  「幾個月了?」

  「五個多月,我們自己推的。」

  「產檢本呢?建檔記錄?」

  男人從兜里摸出一張紙:「這是B超,上個月在診所做的,說是……說是看不清。」

  袁培煥展開看。

  宮內未見明顯孕囊,建議複查。

  「看不清,為什麼不複查?」

  「診所的大夫說月份小,正常。」

  男人撓撓頭,「我們就想著等等看。」

  「等到五個月?」

  袁培煥把紙放下,「她最近一次月經什麼時候?」

  許慧猶豫著開口:「三個月……沒來了。」

  「三個月沒來,肚子像五個多月。」袁培煥盯著她的腹部,「你們就沒覺得不對?」

  「懷孩子不就該這樣嗎?」老太太不樂意了。

  「我生了三個我還不懂?」

  「阿姨,您生過三個,那您說說五個多月的肚子是什麼感覺?」

  「什麼感覺?」

  「她這肚子一按就疼。」袁培煥把手收回來。

  「平躺能睡嗎?」

  「不能。」

  許慧搖頭。

  「得墊三個枕頭,夜裡老是憋醒。」

  「吃得下嗎?」

  「吃兩口就撐。」

  「褲腰呢?」

  「一周緊一圈,可我胳膊細了臉也小了。」

  「備孕多久了?」袁培煥問。

  許慧的眼圈一下就紅了。

  「三年。」

  「第一年,我婆婆還勸我別急,第二年,她開始給我找偏方,第三年,她見人就說,我們家慧慧身子弱。」

  「醫院查過嗎?」

  「查過。」她說,「去年在縣醫院查的,說我輸卵管不通,讓我做手術,手術費兩萬,我們拿不出來。」

  「後來呢?」

  「後來我婆婆說別做手術了,手術傷元氣,她認識一個先生,會配藥。」

  「就是那個姓甄的?」

  「嗯。」許慧低下頭。

  「他說,不用開刀,吃藥就能通。他說他爺爺是御醫後人,手裡有祖傳的方子。」

  「你信了?」

  「我想懷孩子,當時也就信了。」她說

  佟小雨在旁邊小聲接了句:「這哪是長胎,這是長別的。」

  「先做B超。」袁培煥把單子開出去。

  「不做!」老太太一把搶過。

  「那玩意兒有輻射,照壞了我的孫子誰負責?」

  袁培煥有點無語。

  「B超輻射很小,您家裡的電視、手機、微波爐都比它厲害。」

  「那也不做。」男人也幫腔。

  「你們醫院就愛讓人做檢查,一個B超一百多,做完了還不是讓我們保胎。我們村裡有個嫂子,懷了八個月,一次B超沒做,孩子生下來八斤半,好好的。」

  「八斤半是運氣。」袁培煥扶額。

  「還有生下來不哭的,您見過嗎?」

  男人有些尷尬。

  袁培煥把單子抽回來。

  「不做可以,在這兒簽個字:拒絕檢查,後果自負。」

  男人拿起筆,還猶豫著要不要簽。

  「簽啊。」

  佟小雨在旁邊看著,「您不是挺有主意嗎?」

  「簽了字,出了事,醫院就不管了?」男人抬頭。

  「是,但也看情況。」袁培煥說。

  「您拒絕檢查,我就不能憑猜給您保胎,您要真懷了五個月,我給您保,您要不是……」

  他停了一下。

  「您這肚子拖不起。」

  老太太還想說什麼,許慧忽然開了口。

  「媽,我疼。」

  「哪兒疼?」

  「這兒。」她按著右下腹,額頭上全是汗。

  「這兩天一按就疼,走路也疼。」

  袁培煥站起來。

  「輪椅。」他對佟小雨說。

  「推B超室,我親自去。」

  輪椅推出去十幾米,老太太還在後頭追。

  「保胎!先保胎!大夫你聽見沒有!」

  袁培煥回過頭。

  「阿姨,我最後問您一句,她這三個月吃過什麼藥?」

  老太太的眼神閃了一下。

  「就……就吃了點補身子的。」

  「什麼補身子的?」

  「送子丸。」許慧自己說了。

  「菜市場后街買的,一個姓甄的先生配的,他說吃三個月准能懷上,一袋八十,三袋起賣。」

  袁培煥的手停在輪椅把手上。

  又TM是姓甄的。

  「吃了多久?」

  「兩個多月。」

  「吃了以後,月經來過嗎?」

  「沒有,他說不來就是懷上了。」

  「驗孕棒呢?」

  「兩條槓。」許慧說,「我買了三根,根根都是兩條槓,他還在旁邊看著。」

  袁培煥沒說話,推著輪椅繼續走。

  B超探頭剛放上去,操作的小姑娘「咦」了一聲。

  「袁醫生,您來看這個。」

  袁培煥湊過去。

  屏幕上,一大片黑,液態,像一潭水。

  水裡橫著一個巨大的、邊界清楚的囊,把整個盆腔都撐滿了。

  沒有胎心,沒有胎動,沒有孩子。

  只有水,和一個不該長這麼大的東西。

  系統在腦子裡響了一聲。

  【叮!】

  【病灶定位完成:腹腔大量積液,盆腔巨大囊性占位。】

  【占位最大徑約二十四厘米,邊界清,內見分隔,羊膜腔未見,胎兒結構未見。】

  【提示:腹壁張力持續升高,已影響膈肌活動,繼續拖延,呼吸困難會進行性加重,順便提醒,患者面色灰黃,眼窩凹陷。】

  二十四厘米。

  袁培煥轉身推開B超室的門。

  「大夫,怎麼樣?」老太太走過來,「孩子好不好?是男是女?」

  「阿姨,這裡頭沒有孩子。」

  男人先反應過來,一把抓住袁培煥的袖子:「你再說一遍?」

  「沒有孩子。」袁培煥說。

  「有腹水,還有一個二十四厘米的東西。」

  「不可能!」老太太忽然大聲喊。

  「兩條槓!驗孕棒是兩條槓!我們買了三根,根根都是兩條槓!那姓甄的先生還摸了脈,說是喜脈!」

  「喜脈摸不出來這個。」袁培煥說。

  「那我的孫子呢?」老太太拍著腿坐到地上。

  「你們把我孫子弄哪去了!」

  候診區的人全看了過來。

  許慧坐在輪椅上,兩隻手護著肚子。

  「大夫,是不是……是不是我吃錯東西了?」

  袁培煥看著她。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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