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十一斤


  手術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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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腹腔中,吸引器一進去,淡黃色的液體就湧出來,護士報數:「兩千……兩千五……三千。」

  囊腫直接露了出來。

  灰白色,表面光滑,從盆腔一直頂到劍突下。

  「這麼大。」麻醉醫生探頭看了一眼,「她怎麼忍到現在的?」

  「她自己以為在養孩子。」袁培煥說。

  麻醉醫生搖頭,「這要是在舊社會,人就沒了。」

  剝離,結紮,斷蒂。

  囊腫被整個托出來。

  連液體稱重共十一斤。

  「十一斤。」佟小雨在旁邊小聲說,「比人家孩子還重。」

  袁培煥說,「送冰凍。」

  「袁醫生,有黏連。」一助忽然開口。

  袁培煥低頭。

  囊壁和右側闊韌帶粘在一起,粘得比預想的緊。

  分離鉗一夾囊壁就滲血。

  「吸引。」

  「出血有點多。」麻醉醫生說,「血壓在掉。」

  「血到了嗎?」

  「到了兩個單位,還在化。」

  「先掛。」袁培煥說,「分離慢一點。」

  「血壓回來了。」麻醉醫生說。

  袁培煥吐了口氣,「繼續。」

  二十分鐘後,病理科電話進來。

  「良性的,黏液性囊腺瘤,局部上皮增生,未見惡性。」

  手術室里幾個人同時鬆了口氣。

  「另一邊呢?」袁培煥問。

  「另一邊卵巢外觀正常,保留。」

  「好。」他說,「關腹。」

  下午三點,許慧醒了過來。

  「孩子呢?」

  守在床邊的男人愣了一下,眼圈就紅了。

  「沒有孩子。」

  他握著她的手,「大夫說了是瘤子,十一斤,拿出來了。」

  「大夫說,是良性的。」

  「那……那我還能生嗎?」

  「能。」門口傳來聲音。

  袁培煥拿著病歷進來,「另一邊卵巢保住了,子宮也沒動。」

  許慧看著他忽然哭出聲來。

  「哭什麼,手術很順,過個幾天能下床了。」

  「那我以後還會長嗎?」

  「有可能。」袁培煥說,「所以每年做一次B超。」

  第二天上午,走廊里堵了一堆人。

  都是同層的病人和家屬,聽說「那個以為是懷孕、結果是十一斤瘤子的」,全跑來看。

  「十一斤?我的天。」

  「肚子那麼大,真是瘤子?」

  「那她之前那家診所,不是說月份小嗎?」

  老太太站在病房門口,誰問都答。

  「是我們自己耽誤的。」她說,「人家大夫早就讓複查,我們嫌花錢。」

  「那現在呢?」

  「現在……」老太太回頭看了一眼病房,「現在人家給救回來了。」

  人群里有人嘆氣:「這要不是碰上明白大夫,還保胎呢。」

  「阿姨。」袁培煥從人群後頭走過來,「您別在這兒站著了,進去看看吧。」

  老太太趕緊跟進去。

  ……

  到了出院那天,一家三口堵在辦公室門口。

  男人手裡拎著兩袋水果,老太太抱著一個紅包。

  老太太把紅包伸到袁培煥前面:「大夫,這是我們家一點心意。」

  「這個不收。」

  「你不收,我心裡過不去。」

  「這我真不能收。」袁培煥把紅包推回去。

  老太太最後把紅包收回去,忽然彎下腰,鞠了個躬。

  許慧走之前,把手裡的畫遞給袁培煥。

  「袁醫生,這個給你。」

  畫上一個大肚子的人,旁邊一個穿白大褂的小人,頭上頂著一隻雞。

  「你侄女畫的?」

  「嗯,她說,你是那個把瘤子拿出來的醫生。」

  「那為什麼還有雞?」

  「因為熱搜上你跟雞站一塊。」

  佟小雨在旁邊笑得直不起腰:「這孩子有前途。」

  袁培煥把畫收起來放進抽屜。

  「送子丸那袋藥,還在嗎?」

  「在。」許慧從包里掏出來,「我沒扔。」

  「給我。」

  下午,白既明來了。

  他把那袋黑乎乎的藥丸倒在紙上,用一次性筷子撥了撥。

  「這玩意兒,像羊糞蛋。」他說。

  「別侮辱羊糞。」佟小雨說,「羊糞還肥田呢。」

  「你驗過了?」袁培煥問。

  「驗了。」白既明把一份報告拿過來。

  「檢出人絨毛膜促性腺激素,還有大劑量雌二醇,另外,裡面摻了澱粉、滑石粉、一點中藥粉末。」

  「哪兒產的?」

  「不知道,包裝上就三個字,送子丸。」

  「賣藥的姓甄。」

  「我知道。」白既明說,「菜市場后街那個甄半仙,去年被查過一回,人跑了沒抓到。」

  「他的藥怎麼還在賣?」

  「這就是問題。」白既明把報告收起來。

  「說明他後頭還有人供貨。」

  袁培煥把那袋藥封好。

  「這條線別斷了。」

  「斷不了。」白既明說,「我已經把樣品送藥監了,不過兄弟,我得提醒你一句,這種小案子藥監一年查幾百個,查到你這一袋得排到明年。」

  「這麼久。」

  「還有件事。」白既明把手機掏出來,「蔣一舟發給我的那個『康健生物』,我查了。」

  「查出什麼了?」

  白既明說清了清嗓子,「康健醫藥底下掛七個子公司,子公司底下再掛子公司,明面上做保健品、做醫療器械,實際上有一塊業務,走的是冷鏈。」

  「冷鏈?」

  「對。」白既明說,「藥品冷鏈,疫苗、生物製劑、免疫抑制劑,都要冷鏈。」

  袁培煥點點頭。

  孫福生拉的就是冷鏈。

  晚上下班,佟小雨抱著號筐跟在他後頭。

  「袁醫生。」

  「嗯。」

  「明天上午有個轉診,產後四個月,說是抑鬱,家屬點名要找你。」

  「點名找我?」

  「她丈夫說的。」佟小雨翻了翻單子,「他說讓你看看是不是裝病。」

  袁培煥停下腳步。

  「裝病?什麼邏輯?」

  佟小雨把單子遞過來,「他說,他媽說,女人生完孩子都這樣,就是矯情。」

  袁培煥把單子接過來,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

  蘇敏,二十八歲,產後四個月,體重九十斤。

  「明天第一台手術幾點?」

  「八點。」

  「讓她九點半來。」袁培煥說,「我看完手術就看她。」

  「那你中午又吃不上了。」

  「吃不上就吃不上。」袁培煥說,「她要是真矯情,我請她吃飯。」

  「要是假的呢?」

  「假的我也請。」

  袁培煥說,「請她吃頓好的,讓她有力氣矯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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