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討債人又來
「砰砰砰」
門外響起一陣劇烈的敲門聲,本就不牢固的木門被敲得搖搖欲墜。
糯糯不情不願地睜開眼,真討厭!誰那麼討厭一大早敲門!
"蘇秀才!十天,今兒個到日子了!"
蘇景琰從床上起來,披上衣服,一瘸一拐走過去,掀開門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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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門外,趙兄弟趿拉著鞋,一手叉腰,一手拍著門框,表情滿是不耐煩。這次身後還跟著兩個人,袖口卷著,手裡拎著麻繩。
蘇景琰撐著門框,沒讓他們進來。
"趙大哥,再寬限幾天。"
"寬?"趙兄弟眼一瞪,"我趙老三在縣城放債,誰敢跟我要'寬'?"
他往前一步,蘇景琰往回退了一步,那條腿還沒好利索,腳踝一軟,險些跪下去。
他撐住了。
"錢我認。"蘇景琰聲音很平,"再給我三天。三天內我一定湊齊。"
"湊不齊呢?"
"湊不齊,你要什麼,我給你什麼。"
趙兄弟笑了,回頭跟兩個同夥使了個眼色。
"我要你這破屋。"
蘇景琰沒說話。
"我要你那摞破書。撕了生火,夠燒半個月。"
蘇硯昭在門檻後面攥緊了拳頭。他沒動,因為娘親一隻手按在他肩膀上。
溫晚卿站在裡間門口,懷裡抱著襁褓,臉色白,但站得很穩。
趙兄弟看見了,笑得更大聲了:"喲,還抱著奶娃呢。行,奶娃不收,奶娃賣了還能換幾個錢——"
蘇景琰一步跨出去。那一瘸一拐不見了,這一步邁得又穩又硬,直接擋在趙兄弟面前。
"趙大哥。要拆要撕隨你。但你要是再提我女兒一個字——"
趙兄弟愣了一下。
糯糯看著爹的背影。瘦,但挺著。像一棵歪了還硬撐著的樹。
趙兄弟啐了一口:"行啊蘇秀才,出息了。"
他抬腳往院裡邁。
"今兒個我不拆你屋。我不撕你書。我給你留個念想——"
蘇念糯看著那雙腳。趿拉著鞋,踩上她家門口的青石板。
小手握拳,第一次萌生了想打人的念頭,上一世她孤苦伶仃,無人依靠,只能搖尾乞憐,這一世她有了愛她的家人,她想護著他們!
"咔。"
一聲很輕的響。
趙兄弟踩著的那塊青石板,鬆了。整個翻了過來,石板底下墊著的碎磚頭滾了出去,石板翹起一邊,像張著嘴。
趙兄弟往前一邁,腳踩了個空。
"哎喲——!"
他往後仰,手本能地往旁邊一抓——抓的是蘇景琰那一摞舊書。書堆塌了,砸在他腳踝上。就是上次摔傷、還沒好利索的那隻。
趙兄弟的臉白了。"艹!"
兩個同夥一個踩到狗尾巴草滑了趔趄,一個被亂蹬的腿掃到,倆人一起摔了。
院門口安靜了。
蘇景琰愣在門口,低頭看自己的腳。
趙兄弟蹲在地上,半天沒爬起來。他抬頭看蘇景琰,又看看一地亂七八糟的書,眼神變了。
"……你這家子。什麼破風水。"
他被人架起來,一瘸一拐地往院門外挪。
到門口,回頭:"三天!就三天!再多一天,老子拆你房!"
蘇硯昭蹲在地上,把那隻狗尾巴草兔子撿起來,在衣角上擦了擦。
他抬頭,沖妹妹笑。
"妹妹你看!他又摔了!"他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咱們家運氣真好!"
是啊!她發現了,這一世她好像成了福星,只要她越討厭某個人,那個人就會倒霉,她越喜歡某個人,那個人就會轉運。
糯糯數著小手指,眼睛發光,天道這一次終於站在她這邊了!她有了保護人的能力!
溫晚卿站在裡間門口,手還按在門框上。她看著一地的書,看著蘇景琰,嘴唇抿緊了。
蘇景琰一本一本地撿。撿到最後一本,動作停住了。
一張紙從書頁里滑了出來。
他彎腰撿起來,展開,看了很久。
溫晚卿在旁邊燒火,回頭:"怎麼了?"
"……沒什麼。"他把那張紙折好,塞進袖子裡,"一張舊字帖。"
爹的手在抖。蘇念糯看見了。
蘇念糯看著爹爹的側臉,看著他喉結動了一下。
她不知道五十兩對於一個窮人家意味著什麼,但她知道那個數字很大。大到爹爹的背都直不起來了。
她愁的整個小臉都鄒在一起了。
「妹妹你在想啥呢?苦大仇深的?」
蘇硯昭戳了戳糯糯的小臉,手感還挺好。
糯糯瞅了他一眼,可惡,等我長大了定要好好報復回來。這個二哥一天到晚沒心沒肺的,家裡欠了債他也絲毫沒有緊張感。
蘇硯昭收回手,他咋感覺脊背一涼,妹妹怎麼好像瞪了他一眼。
「妹妹才多大?你手沒個輕重,看看,臉都紅了。」溫晚卿瞪了他一眼,看到他腦袋上還沒消去的大包,又忍不住想笑。
「娘!你也笑話我!今天武館的夥計各個都笑我!功夫都沒學著。」
蘇硯昭氣鼓鼓的,他七八歲的年紀,個子比其他學徒都小了不少,往日比試沒少吃苦頭,身上經常青一塊紅一塊的,但他不在乎,覺得這是成為大將軍的必經之路。
想當初大師傅就是看中他和其他小孩打架時那股不服輸的勁,才破例收他當學徒的,他雖然學的很認真,但還是吃了不少個子小的虧。
「妹妹都知道擔心家中事情,你這做哥哥的天天沒個正形。」溫婉卿恨鐵不成鋼。
「不就是五十兩嘛。」蘇硯昭不服氣地扭過頭。
「哎,你這孩子。」溫晚卿無奈地搖搖頭,這孩子天性不壞,就是有些不知天高地厚。
「娘,別擔心,不就是五十兩嗎?我明天去集市上賣,肯定賺的盆滿缽滿!」蘇硯昭拍拍自己的小胸脯,信誓旦旦地道。
「賣?賣什麼?你這小身板能值幾個錢?」蘇景琰淡淡地道,對這個小兒子也不抱什麼希望了,這年頭唯有讀書才是硬道理,習武只當做是強身健體,沒有背景當將軍只有馬革裹屍這一條路。
「誰說我賣自己了,山人自有妙計,你們等著瞧吧!」蘇硯昭神神秘秘地跑出門去。
窗外,月亮被雲遮住了。
蘇景琰在黑暗裡攥了攥袖子裡那張字帖。
他想起趙家那筆債。
五十兩。
只有三天,怕是掙不到五十兩。
溫晚卿在一旁看著,忍不住出聲:「真要賣嗎?萬一……」
「再看看吧,娘說不讓賣,實在沒辦法也只能賣了。」
糯糯左看看爹爹,右看看娘親,她隱隱約約覺得這家人好像有點倒霉,大哥看著學業不順,二哥天天都要摔跤,爹爹也做不成啥大生意,還欠了一屁股債,跛了腳,娘親生下她也花了不少力氣。
難道這一世她又是個災星?
不對,這一世她是福星,她的喜歡能轉運,她得想個法子,善用她的新能力,日子還長,她好好籌劃……
溫晚卿哄了糯糯睡下,回頭看蘇景琰。
蘇景琰坐在床沿上,袖子裡那張折好的紙硌著他。他沒拿出來,只是低頭看著搖籃里熟睡的女兒。
看了很久。
深夜,隔壁蘇硯昭房間,他坐在書桌前,對著月光,滿臉認真地逗弄著手上的玩意,他要證明給爹爹和娘親看,他也是能賺錢的!
與此同時,蘇硯清在私塾里點燈夜讀,他不知道家中又被催債了,但是他也有煩心的事。
他今天又被先生罰了,與他「交好」的幾個同袍幹了壞事,他明明只是被強迫留在那,卻也連帶被罰了。
剛進私塾時,他滿心躊躇,不能辜負爹爹對他的期待,定要好好學習考取功名。
奈何學堂的幾個同袍看不起他,覺得他家境貧寒,是他爹爹在私塾門口跪著求先生,先生礙於面子才收入門中。
於是他在學堂中就沒法好好學習知識,同袍每日不是往他櫃裡放青蟲,就是拐帶他去那些讀書人最為不齒的地方—煙花之地,今日正好回來時被先生發現了,罰他站了一個下午,功課只得晚上補回來。
蘇景琰一夜沒睡。
那張紙折好揣在袖子裡,他翻一個身就硌一下。五十兩的債壓了半年,這是頭一回摸到能還錢的希望。他摸著紙面,指腹蹭過落款那三個字。
沈硯山。
他想起娘臨終前那隻枯瘦的手,把這張紙塞進他手裡。那時候他才十二歲,不懂事,只記得娘說了一句話。
"這是你外祖家的東西,留個念想。"
外祖家。蘇景琰從來沒見過外祖。娘不說,他也不問。後來娘走了,這件事就爛在他一個人心裡。
天剛亮,溫晚卿起來了。沒點燈,摸黑燒火,添了把柴,火苗躥上來映著半邊臉。
「還是決定賣了嗎?」
蘇景琰低頭,只說了句「糯糯還小。」
溫晚卿不語,只是輕輕拍了拍他的肩頭。
蘇念糯醒了。沒哭,躺在搖籃里,聽著灶膛噼啪響,聽著爹和娘親的對話。
這個字帖好像對爹來說很重要,祖母也不讓他賣,他卻為了剛出生的她能有個地方住,就要賣了……
蘇景琰坐起來,低頭看那張紙。展開,折上。展開,折上。折了三遍,手還是抖。
溫晚卿在灶房裡聽見了,沒回頭。
蘇念糯在搖籃里看著爹爹的背影。他坐在床沿上,頭髮亂著,肩膀塌著,那張紙在手裡翻來覆去像塊燙手的山芋。
她盯著他眉心那道豎紋,盯了一會兒,小手在襁褓里動了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