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舊字帖


  第二日一早,溫晚卿輕手輕腳地下床,進廚房準備一家人的早飯。

  早飯是稀粥。溫晚卿盛了一碗放到蘇景琰面前。蘇景琰低頭喝了一口,喉結動了一下。他沒說話,喝完了,碗底磕在桌面上,輕輕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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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硯昭蹲門檻上,狗尾巴草兔子舉在手裡:「爹,你今天要出門?」

  「嗯。進城一趟。」

  蘇景琰站起來,把紙塞回懷裡,系好腰帶。走到搖籃邊,低頭看女兒。小丫頭躺在襁褓里,兩隻手鬆松搭著,眼睛半睜著看著他。

  他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她的指尖。涼涼的,軟的。

  笑了笑,轉身走了。

  「娘親,今日我也要進城!」蘇硯昭見爹爹走了,忙開口道。

  「不成,你今日還要去武館。」溫晚卿的聲音從灶房傳來,不高,沒得商量。

  蘇硯昭癟了嘴,把草兔子往膝蓋上一戳,回頭看了一眼搖籃,再次強調,這次聲音高了一些:「娘親,我今日也要出門賺錢,帶上妹妹。」

  糯糯驚訝地看著二哥,什麼?出門還要帶上沒滿三個月的她嗎?她能起到個什麼作用?

  「那更不成了,你妹妹還小,跟著你去能賺什麼錢?」

  「娘~你最好了,你是天底下最好最開明的娘親了,你就同意我這一次吧,帶上妹妹我保證能賺錢的!」蘇硯昭小手拉著娘親的衣擺左右搖晃,眼裡滿是懇求的神色。

  「……」溫婉卿不語,手裡洗碗的動作沒停。

  蘇硯昭磨了溫婉卿快兩個時辰,她才鬆口,但是前提是她也得跟著去,理由是糯糯還小,離不開娘親。

  「好嘞,您和妹妹就瞧好吧!」蘇硯昭神氣地挽起袖子,神神秘秘地背上他一大早就準備好的背簍。

  溫婉卿用一條布帶將糯糯固定在胸前,糯糯一臉好奇地看著他二哥,他葫蘆里到底賣的什麼藥?

  蘇硯昭一行三人,走到接近晌午才總算趕到集市,他找了個人流密集的地方,將提前準備好的布攤在地上,然後小心翼翼地把背簍里的東西拿出來。

  溫晚卿和糯糯這時候才知道,原來他打算賣的狗尾巴草做的兔子,這個兔子他早就做得得心應手,惟妙惟肖了,平日裡他就愛做這個。

  「糯糯,娘親你們坐這,我來吆喝!」蘇硯昭拉著溫晚卿坐下。

  「好,你忙吧。」溫晚卿也不抱啥希望,只當出來鍛鍊一下蘇硯昭,讓他吃吃苦頭,才知道生活不易。

  糯糯被娘親抱在胸口前,葡萄似的眼睛滴溜溜地轉,自從娘親的奶水夠了之後,她就被養得白白胖胖,頭髮也黑亮黑亮的,小嘴也水靈靈的,看得人好心歡喜,吸引了不少視線。

  「各位鄉親父老,走過路過不要錯過啊,過來瞧一瞧看一看嘞。」

  「這位大嬸,您一看就是有品味的,您看看這個兔子,是不是很好看?買回家裡放著別有一番趣味。」大嬸瞅了他一眼。

  「我看著有那麼老嗎?」她生氣地推開蘇硯昭的手。

  他尷尬一笑,不知如何接話,只得看著人家離開

  「這位大叔,您……」大叔看都沒看他一眼,就匆匆離開了。

  就這樣半個時辰過去了,二哥蘇硯昭的狗尾巴草兔子一個都沒買出來,他垂頭喪氣,難道是自己的手藝不夠精湛嗎?他看著自己熬夜做出來的兔子,第一次產生了懷疑。

  糯糯看著二哥垂頭喪氣的模樣,也有些心疼,雖然二哥平時吊兒郎當,但是對她也算不錯,而且她認真分析過了,只有蘇家富起來,這些看似倒霉的問題才能解決。

  她悄悄動了動手指,溫晚卿看到了,還以為是要那狗尾巴草。

  「硯昭,你那兔子給妹妹一個吧,她想要。」

  蘇硯昭黯淡的眼睛突然就亮了,是了,妹妹長得可愛,那些帶娃婦人看到了肯定歡喜。

  他把一隻做得最滿意的兔子放在糯糯旁邊,擺在最顯眼的位置。

  糯糯看到了,沒吭聲,心裡想著二哥的好,她要讓二哥的兔子全賣出去。

  這次,路人走過去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粉雕玉琢的奶娃娃,然後就注意到奶娃娃旁邊惟妙惟肖的兔子,有不少人駐足。

  「呀,這個奶娃娃長得真好,這個狗尾巴草居然能做成兔子模樣,倒是新奇!」

  「是啊,當家的,帶回去給咱家娃娃玩,她肯定歡喜。我要一個,幫我包起來吧。」

  蘇硯昭一聽眼睛都亮了,這果然是個好法子,眼疾手快地將兔子包起來遞過去,收下了半貫錢。

  有第一個買了,就會有第二個,第三個,很快,蘇硯昭帶來的狗尾巴草就賣得見底了。

  「五兩、六兩…十兩!整整十兩銀子,娘親你看!」蘇硯昭把錢袋子打開,一臉得意,要是有尾巴,估計都要翹到天上去了。

  溫晚卿也很驚訝,這狗尾巴草做的小玩意居然能賣出去這麼多,雖然一個只能賺半貫錢,但這數量多,估計硯昭也是花了不少時間的。

  她伸手抓過蘇硯昭的手,果然,小小的手上布滿了密密麻麻的口子,有的深有的淺,她忍不住眼眶濕潤……她沒用,讓孩子吃了這麼多苦。

  「娘親,我沒事的,我們快回家吧,爹爹說不定已經到家了。」蘇硯昭抽回手,一臉無所謂,這點小傷對於經常磕磕碰碰的他來說根本不算什麼。

  「好……」溫婉卿抹乾淨眼角的淚,牽起蘇硯昭,抱著糯糯往回走。

  另一邊的蘇景琰一瘸一拐往縣城走。腿比昨天好多了,走久了還是抽。他走了小半個時辰,到縣城的時候額頭已經冒了一層汗。

  進了縣城,拐了三條街,到了那家字畫鋪。

  門面不大,招牌漆皮掉了一半,門口停著兩輛馬車。蘇景琰站在門口,手心全是汗,紙角都洇濕了。他深吸一口氣,邁進去。

  櫃檯後面胖掌柜撥著算盤,眼皮沒抬:"買還是賣?"

  "賣。「

  掌柜的抬眼一掃——補丁衣裳,跛腳,窮書生。」什麼貨?拿出來看看。「

  蘇景琰把紙放在櫃檯上,慢慢展開。手指頭有點僵,展開的時候紙角翹起來,他用手掌壓住。

  掌柜的低頭瞥了一眼:」就這?一張破紙?沈硯山的字帖滿大街都是,三文錢一張沒人要。你走吧,別耽誤我做生意。"

  他擺擺手。

  蘇景琰攥著櫃檯邊的手白了。他彎腰把紙收回來,塞進懷裡,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腳踩上門檻——

  "咔。"

  門檻底下一塊木板翹起來,蘇景琰腳下一絆,整個人往前撲。手肘帶翻了櫃檯上的算盤,算珠噼里啪啦滾了一地。

  「你幹什麼!」掌柜得跳起來,繞過櫃檯來扶。

  蘇景琰趕緊去撿算盤。彎腰時懷裡的紙又滑出來,飄到地上,正好落在掌柜腳邊。

  掌柜的低頭一看——紙展開了一半,落款朝上。

  他愣了一下。彎腰撿起來,湊近看。

  「……沈硯山?」

  蘇景琰撿著算盤珠抬頭:"掌柜的,真是沈硯山。您看這印鑑——"

  掌柜的沒理他。把紙舉到窗邊,對著光,一張一張翻。翻到第三頁,手指停住了。又翻到第七頁,又停。翻到最後一頁,他看了很久。

  "一整套?"

  "什麼?"蘇景琰愣了。

  "十二頁。一張不少。"掌柜的回頭看他,眼神變了,上下打量他,"你從哪得來的?"

  "家傳。"

  掌柜的沉默了一會兒,把紙放下,看著他。

  "誰留下的?"

  蘇景琰一怔。"我娘。"

  掌柜的點了點頭,沒再問。他重新拿起紙,對著光又看了一遍,這次看得慢,一頁一頁,像在數什麼。

  「蘇先生,這套字帖,我出八十兩。」

  蘇景琰攥著算盤珠的手停住了。算盤珠還卡在指縫裡,他忘了放。

  「我只要五十兩。」

  掌柜得像看瘋子一樣看他。

  「掌柜的,我只要五十兩。夠還債就行。」

  掌柜的搖搖頭,從抽屜里數出銀子,五十兩,紙包好推過來。他推的時候手指在紙包上點了一下。

  「蘇先生,以後有好東西,還送來。」

  蘇景琰接過銀子,揣進懷裡。走出字畫鋪,日頭正烈。他站在街上,攥著空落落的紙包,紙賣出去了,卻覺得比來時沉了許多。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寫過字,翻過書,挑過水,摔過跤。今天這雙手,把娘留下的最後一樣東西換了五十兩銀子。

  他攥了攥拳頭,轉身往回走。

  蘇硯昭三人回到家的時候,蘇景琰還沒回到家,他的腳跛了,走不快。

  糯糯剛回到家就迷迷糊糊睡著了。醒來時溫晚卿在院子裡晾衣服,蘇硯昭蹲在門檻上往院門看。他蹲在那兒,下巴擱膝蓋上,每隔一會兒抬頭看一眼,看了又低下頭,他要第一個告訴爹爹,他今天賺錢了。

  日頭偏西,院門響了。

  蘇景琰推門進來,嘴唇乾裂,可眼睛是亮的,他看到蹲在門檻上的蘇硯昭。

  「硯昭蹲在這作甚?」他伸手把他拉起來。

  「爹!你回來了,我跟你說,我今日賺錢了,整整十兩銀子,十兩!平日我在武館當學徒一個月才一兩銀子。」蘇硯昭看到他爹回來了,嘴巴就停不下來,還把手上的錢袋子遞了過去。

  蘇景琰聞聲一頓,打開錢袋,裡面全是一貫貫的錢。

  「好孩子,爹沒白疼你。」他欣慰地摸了摸蘇硯昭的頭。

  然後緩步走到溫晚卿面前,掏出紙包放她手上。溫晚卿掰開一角——銀子。五十兩。她沒數,攥在手裡轉身進灶房。

  蘇硯昭蹦過來:"爹!好多錢?"

  "夠還債。能買肉,能買桂花糕。"

  蘇硯昭歡呼,轉身往搖籃跑:"妹妹!咱們有錢了!有錢買肉了!"

  他蹲下來,把臉湊到搖籃邊上,豁牙亮著:"妹妹!爹厲害吧!"

  糯糯看到自家二哥湊近的臉蛋,第一反應就往後縮了縮。蘇硯見狀往後退了退,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腦袋。

  第二天一早,蘇景琰揣著銀子去了趙家。

  趙家大門朱漆剝落,門檻磨得發亮。蘇景琰抬手叩門,三下。

  開門的是趙家小廝,斜著眼看他:「蘇秀才?又來啦?"

  "還錢。"

  小廝愣了一下,轉身往裡跑。

  趙兄弟出來時手裡還攥著瓜子,嗑了一半,殼粘在嘴角。看見蘇景琰,他慢悠悠把瓜子殼吐了。

  "喲,蘇秀才。今兒個什麼風?"

  蘇景琰沒寒暄。從懷裡掏出紙包,一層一層拆開,五十兩銀子碼在石墩上,整整齊齊。

  趙兄弟低頭看了一眼,瓜子不嗑了。他蹲下去,一塊一塊摸,指甲刮過銀面,聽響。五十兩,一塊不少。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銀灰。

  "蘇秀才,可以啊。"

  蘇景琰沒接話。就站在那兒,脊背挺得筆直。

  趙兄弟看了他一會兒,笑了。不是那天那種兇巴巴的笑,是另一種——帶著點意外,帶著點說不清的東西。

  "行。帳清了。"

  他從袖裡摸出一張皺巴巴的借據,展開,當著蘇景琰的面撕了。紙屑落了一地。

  「井水不犯河水。」

  蘇景琰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走出趙家巷口,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扇朱漆大門。半年的債。半年抬不起頭。半年見著趙兄弟就得繞道走。

  今天他沒繞。他走正門進地,走正門出的。

  他站在巷口,日頭曬著後背。攥了攥空空的袖子——紙沒了,銀子也沒了,債也沒了。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該往哪兒走。

  站了一會兒,他往回走。

  蘇念糯在搖籃里聽著院門響。爹爹回來了。腳步聲比早上輕了,不瘸了——不是不疼,是走路的節奏變了,像肩上卸了什麼東西。

  溫晚卿在灶房門口站著,看著他走過來。兩個人沒說話。蘇景琰走到她面前,嘴唇動了一下,沒出聲。

  蘇硯昭從屋裡衝出來:「爹!趙叔怎麼說?"

  "帳清了。"

  蘇硯昭愣了一息,然後跳起來在院子裡轉圈跑,跑了一圈又一圈。

  蘇景琰站在院中央,日頭照著他,影子短短的。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攤開,又攥上。像是不信自己的手是自己的。

  蘇念糯在搖籃里看著他。爹爹站在那兒,嘴唇乾裂,眼睛亮得不像話。他看著自己的手,像看一件失而復得的東西。

  夜裡,蘇景琰把舊書摞好。他翻開那本封面上有泥印的,把那本放到最上面。手指在書脊上停了停,摩挲了一下。

  回頭看女兒。小丫頭攥著拳頭睡得正香,嘴唇微微張著,一小口氣吹動了腕邊那根蔫了的狗尾巴草。

  娘,兒把您留下來唯一的物件給當了,您不會怪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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