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爹爹被抓


  糯糯今日一早剛想睜開眼便發現不對勁,眼皮很重,好像一個雞蛋壓在眼皮上了一樣。

  四肢軟乎乎的,使不上勁,額頭也燙乎乎的,她想叫人,但只能發出一聲小貓叫的一般的聲音,比平常要細弱許多。

  溫晚卿聽到了,看到她小臉有些不同尋常的紅,手搭過去,燙。

  「景琰!糯糯發燒了!」溫晚卿的聲音急促,糯糯還這么小,發燒拖不得,

  蘇景琰一下驚醒了,一摸額頭,縮回來。「去請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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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溫晚卿赤腳往外跑,腳步聲啪嗒啪嗒。蘇硯昭被吵醒,揉著眼坐起來:"娘?"沒人應。

  蘇念糯渾身燙,骨頭縫裡往外鑽著疼。想踢被子,腿蹬了兩下沒蹬動。嘴張開,出來的聲音又細又小,像蚊子哼。眼皮沉,拼命想睜,只撐開一條縫。

  她太熟悉這個感覺了。

  五歲那年也是這麼燒起來的。半夜,沒人發現。她自己燒得縮成一團,喊了一聲,嗓子啞了,又喊了一聲,沒人應。後來她就不喊了。不喊了也沒人來看,那還不如省點力氣。

  這次不一樣。娘的手在她額頭上,溫的。娘跑了出去,腳步聲很急。

  可她還是怕。

  不是怕熱。是那種感覺又來了——眼皮沉,手腳軟,叫不出聲,周圍的聲音越來越遠。上次這樣的時候,她到最後什麼都看不見了。黑了很久很久,再睜眼就到了這輩子。

  她怕這次也會黑。

  大夫來得快。摸了脈,翻開眼皮看了看。手指頭涼的,按在她腕子上。

  「熱得高。先退熱,開副藥。」

  藥熬好了,黑乎乎一碗。溫晚卿掰開她嘴灌進去,順著嘴角流出來一半。苦的,澀的,燙的。

  上一世那碗藥是涼的。擱在桌上沒人端,她自己撐著爬過去,拿手捧著喝的,灑了大半。這次娘拿勺子抵著她嘴,一勺一勺往裡送,手在抖。

  燒沒退。天亮了,更高了。

  蘇景琰要進城抓藥。兩味藥鎮上買不到,得去縣裡。

  「我快去快回。」

  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蘇念糯眼睛半睜著,沒神。她想叫他,嘴張了,沒聲。

  ——爹。

  她五歲那年也想過喊爹。掉進湖裡的時候,被人按著腦袋往水裡摁的時候,燒得迷糊的時候。但她沒有爹可喊。國公府里誰也不認她。

  現在有了。可他正往外走。

  蘇景琰攥了攥拳頭,出門了。

  腳步聲一步一步遠了。走到院門,停了一下,門軸響了一聲,沒了。

  她攥著被角,有種不祥的預感……

  蘇景琰進了縣城,直奔藥鋪。

  藥鋪還沒開門。他拍門板,拍了七八下,裡面才有人罵罵咧咧應了一聲。

  "大半夜的——誰啊!"

  "抓藥!急用!」

  他掏了雙倍銀子拍在櫃檯上,催著夥計翻箱倒櫃找那兩味藥。一味在架子最裡頭,夥計搬了凳子踩上去才夠著。他站在櫃檯前等著,手指頭把懷裡揣的布包攥得發皺,眼睛一直往門口瞟。

  藥包終於遞到手裡。他往懷裡一塞,轉身就跑。

  出了藥鋪門,腳踩在青石板上,步子邁得大,帶起一陣風。他腦子裡全是家裡那團小小的身子。

  跑的時候沒看路。肩膀撞上了一個挑擔子的小販,擔子歪了,青菜滾了一地。

  「哎——你這人!」

  他回頭喊了句"對不住",腳步沒停。

  剛拐過巷口——

  兩個穿皂衣的差役從巷口拐過來。一左一右,堵死了。

  左邊瘦高個,下巴上一顆黑痣:"蘇景琰?"

  "是。"

  右邊矮胖的,水火棍在地上墩了一下。"跟我們走一趟。"

  鐵圈套上手腕,冰涼的,沉的。蘇景琰掙了一下,沒掙動。

  "官爺,我閨女在家發著高燒——"

  "等你在牢里蹲完,閨女燒成什麼樣都跟你沒關係了。「矮胖的差役嗤了一聲,」沈硯山的字帖,你賣過吧?有人告你私藏禁物。周典史親自點的名。「

  蘇景琰腦子裡嗡了一聲。

  瘦高個一拽鏈子,鐵圈勒進肉里。」走!再磨蹭,連你老婆孩子一起鎖。"

  蘇景琰踉蹌了一步,腳後跟磕在台階棱上。懷裡的藥包顛出來,紙包摔裂了,草藥撒了一地。

  他低頭看了一眼。撿不到。

  鏈子拖在青石板上,每一步刮出一道響。

  蘇景琰被推進去的時候,膝蓋磕在門檻上。矮胖差役在後面踹了一腳,水火棍頂著腰眼往下壓。青石磚涼的,磕得生疼。

  周典史坐在桌後面,四十來歲,麵皮白淨,手裡轉著一串核桃。咔、咔、咔。

  "蘇景琰。"

  "是。"

  核桃不轉了。他抬起眼。眼皮微微耷拉著,看人的時候瞳孔里沒有溫度。

  "字帖哪來的?"

  "我娘留下的。她臨終前塞給我的,夾在一本書里。我沒翻過,不知道是誰的字。"

  "你娘叫什麼名?"

  "蘇蘅。"

  "蘇蘅。「周典史重複了一遍,手指在帳冊上點了一下,」你娘跟你提過她娘家的事?"

  "沒有。她從來不說。"

  "一個做娘的,不跟兒子提娘家——你覺得正常?「

  蘇景琰沒吭聲。

  周典史站起來繞過桌子,把帳冊合上,手掌壓在封面上。

  」錢掌柜的帳本上記了七筆。七套。你賣的那套品相最好。「他蹲下來,和蘇景琰平視,」你娘一個鄉下婦人,哪來的沈硯山字帖?"

  "我不知道。娘沒說過。"

  "你不知道?"周典史聲音壓低了。

  蘇景琰呼吸停了一拍。

  "人要是沒鬼,為什麼連自己娘家的事都不跟兒子提一句?"

  "帶下去。"周典史站起來,"先關著。讓他想想。"

  第二天下午,周典史自己來了。

  蹲下來,把一張紙鋪在稻草上,筆遞到蘇景琰面前。

  「認這個字。」

  他在紙上寫了一個。草字頭,下面一個衡。

  蘇景琰盯著那個字。

  認得。他娘叫蘇蘅。這個字他從小寫到大,過年寫門聯他替娘寫名字,一筆一划都是這個字。但他從沒想過,這個字會被周典史寫在縣衙的紙上,被一個審他的人拿在手裡問他認不認得。

  「……認得。蘅。我娘名字里有這個字。」

  周典史把紙收了。

  「你娘叫蘇蘅。沈硯山夫人名字中也有蘅字。」他看著蘇景琰,「你覺得這是巧?」

  蘇景琰沒說話。

  "你娘臨終前塞給你的字帖,恰好是沈硯山的。你覺得這也是巧?"

  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

  "你娘當年從哪得來的沈硯山的字——你好好想想。想起來了,跟我說。"

  他走了。鎖扣咔嗒一聲。

  牢里暗了。蘇景琰靠在牆上,腕子上的鏈子磨著骨頭。

  草字頭,衡。

  周典史寫這個字的時候,不是問他認不認得——是確認他娘名字里這個字,同時試探他知道多少。

  他知道娘叫蘇蘅。但他不知道這個字為什麼會出現在周典史的紙上,不知道娘跟沈家到底是什麼關係,不知道那套字帖為什麼是娘臨終前塞給他的。

  周典史沒再追問。寫了,看了他的反應,收了筆,走了。

  像在試探。像在確認。

  ——娘,你到底瞞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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