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奇怪的「蘅」
糯糯燒到第二天傍晚,溫晚卿快撐不住了。
藥灌了三次,退了又燒,燒了又退,反反覆覆。她坐在床沿上,拿濕布巾搭在糯糯額頭上,布巾一會兒就幹了。
硯昭趴在桌邊,腦袋枕著胳膊,眼睛睜著沒睡。硯清今日休沐回來了,在裡屋收拾東西,把爹出門前攤在桌上的書一本一本摞好。
院門響了一聲。
溫晚卿抬頭。隔壁陳嬸從兩家共用的小門擠過來,氣喘得急,臉上帶著慌。
"妹子,出事了。"
"怎麼了?"
"下午我晾衣裳,看見兩個穿皂衣的差役從巷口進來,直接往你家院門那邊走。我以為是找旁人的——結果過了一盞茶功夫,他們把景琰鎖著拖出來了。"
溫晚卿手裡搭著的濕布巾掉在地上。
"什麼時候的事?"
"就晌午過後。往縣城方向走的。我追出去看了一眼,進了縣衙後頭那條巷子。妹子,景琰犯了什麼事?"
溫晚卿腦子嗡了一下。晌午他說去抓藥,沒回來。她以為藥鋪遠,沒當回事。
"他……他說去抓藥。"
陳嬸走過去看了一眼床上。糯糯小臉燒得通紅,嘴唇乾裂,眉頭皺著,嘴裡偶爾哼一聲,細的,像貓叫。
"妹子,這孩子——"
"燒了兩天了。"
陳嬸伸手摸了摸糯糯額頭,手縮回來。"燙得嚇人。妹子,你聽我說——景琰那邊,我不敢亂猜。但這孩子不能再拖了。你去找覺慧寺的慧明方丈。"
"方丈?"
"城東山上覺慧寺。慧明方丈懂醫道,去年我家老頭的癆病就是他給壓下去的。尋常大夫治不了的燒,他有一手。"陳嬸頓了頓,"方丈在縣裡有人脈,景琰那邊興許也能幫上忙。你去了就知道了。"
"娘,我去。"
蘇硯清從裡屋出來。十四歲的個子已經竄起來了,肩膀寬,眉眼像蘇景琰,但嘴唇抿著的樣子像娘。他剛才在後面聽見了,鞋已經系好了。
"你去做什麼?"
"我去縣衙那邊等。爹要是放出來,我跟著。你們在寺里看完病下來找我。兩件事分開辦,快。"
他動作利落,不慌。從牆上摘下爹的舊斗笠扣在頭上。
溫晚卿張了張嘴。她想說不行——一個十四歲的孩子在縣城裡蹲一夜——但陳嬸先開口了。
"讓這孩子去。他機靈,蹲在附近沒人防備半大少年。"
硯清已經走到門口了。他回頭看了眼床上燒得通紅的妹妹,又看了眼娘。
"娘,你快走。我打聽清楚了就在縣衙後巷等你們。"
溫晚卿咬了咬牙,從床板底下摸出布包,碎銀子攏了攏塞進懷裡。拿了件外衫裹住糯糯,擋風。
"昭兒,過來。"
硯昭從桌上滑下來,眼睛紅紅的,顯然哭過,但沒鬧。小手攥住她衣角。
"硯清。"
"嗯。"
"小心。"
硯清點了下頭,轉身出了院門。
溫晚卿抱起糯糯,牽著硯昭,陳嬸幫她把院門從外面扣上。
"快去吧。天黑前能到山上。"
溫晚卿抱著孩子走不動。在村口攔了輛拉貨的牛車,多給了五文錢,捎到縣城。
硯昭坐在車邊沿,沒打瞌睡。他一路盯著娘懷裡妹妹的臉。
"娘,妹妹的臉好紅。"
"嗯。"
"她為什麼不說話?"
"妹妹小,不會說話。"
"那她疼不疼?"
溫晚卿沒答。硯昭把小手伸過去碰了碰糯糯的手指頭,又縮回來。太燙了。
上山的時候硯昭摔了一跤,膝蓋磕在石階上,破了一塊皮。他沒哭,爬起來拍了拍膝蓋,繼續走。溫晚卿回頭看見他褲腿上滲出來的血印子,鼻子一酸。
硯清沒往大路走。他繞到縣衙後頭那條巷子,蹲在牆根底下。兩個差役從旁邊過,他裝作撿石頭,豎著耳朵。
"……周典史親自審的,問字帖的事。"
"招了沒?"
"沒呢。嘴硬。不過周大人說了不急,先關著。"
硯清把"周典史""字帖"記在心裡。他撿了塊碎瓦片,在巷口牆根底下劃了個記號——萬一出事,這是他來過的痕跡。
然後他找了個背風的牆角蹲下來,斗笠壓低,等著。
天擦黑,溫晚卿抱著糯糯到了覺慧寺。
小沙彌引她進了禪房。慧明方丈坐在桌後面,手裡捻著一串菩提子。五十來歲,瘦,僧袍洗得發灰,眉目清,眼神定。看了溫晚卿一眼,又低頭看糯糯。
"放下來。"
溫晚卿把孩子放在榻上。方丈翻了翻糯糯的眼皮,又摸了摸額頭,手指頭按在腕子上,停了很久。
"不是風寒。"
溫晚卿一僵。"那是什麼?"
慧明沒答。他低頭看著糯糯。孩子燒得迷糊,眼睛半睜著,瞳孔散的,但偶爾會聚一下,像在看什麼。
慧明沉思半頃,從腕上褪下那串菩提子,捻了一顆,捏在指間。拿過一段紅繩,穿了一顆菩提子,系在糯糯左手腕上。繩結打得緊。
菩提子貼上皮膚的瞬間,糯糯覺得腕間一涼。像冬天摸了塊石頭。
榻上糯糯的眉頭忽然皺緊了——
然後她"看見"了。
不是眼睛看見的。是腦子裡,像有人把一幅畫硬塞進來——
雪。很多雪。一個女人背對著她,肩上落了一層白。那女人回頭看了一眼——臉是模糊的,看不清。
女人手裡攥著一樣東西。小塊的,紅色的。不是帕子——是繩子?穗子?看不清。
畫面一晃。換了。寺廟。香火嗆鼻子。有人說話,聲音遠,聽不真切。只抓住一個詞——
"……不能讓他們知道……"
畫面突然又切了,女人蹲在地上,一筆一划地寫下一個字,「蘅」。
她想湊近看,畫面猛地一縮——像被人從水裡拽出來。
糯糯猛地一激靈。眼睛睜大了,瞳孔縮了一下,嘴唇發白。她的小手攥成拳頭,指甲掐進掌心,整個人繃得像根弦。
方丈的手停了。
他看著孩子的臉——那雙眼睛裡閃過的東西,不像一個半大嬰兒該有的。
"……看見了。"
他聲音很輕,不是問句。
溫晚卿沒注意到。她正低頭拿布巾重新搭糯糯額頭,嘴裡念叨著"怎麼又燒上來了"。
糯糯的拳頭慢慢鬆開。她喘了一口氣——嬰兒那種短促的、用鼻子喘的氣——眼睛慢慢聚焦回來,落在方丈臉上。
她盯著他。不是嬰兒那種無焦點地看。是在看。像在辨認。像在說「你怎麼知道的?」。
慧明跟她對視了一息。捻了一下佛珠。
然後她閉上眼睛,不動了。
他沉思片刻,伸出手,摸了摸孩子的頭。
"菩提子安神。燒退不退,看今夜。"
他轉身從柜子里取出一個小紙包。
"藥粉。回去兌溫水灌下去,今晚應該能退。"
溫晚卿接過紙包,手指攥緊了。她沒急著走。站在榻前,看著方丈。
"方丈,我丈夫——被抓了。"
方丈捻佛珠的手停了一下。
"我知道。"
"您怎麼知道?"
"你上山的時候,巷口有人議論。說縣衙後牢關了個人,賣字帖的。"他看了她一眼,"你丈夫叫蘇景琰?"
"是。"
方丈沉默了一會兒。捻著佛珠,沒抬頭。
"字帖是沈硯山的?"
"是。"
他停了一下。
"你丈夫膽子不小。"
溫晚卿膝蓋一軟,跪在榻前。青磚硌得疼,她沒動。
"方丈,孩子燒了兩天了。景琰他——"
"孩子的事我管。"方丈看了眼榻上糯糯,"他爹的事,不是我該管的。"
溫晚卿沒起來。膝蓋壓在磚上,手指攥著糯糯的小手。
"周典史不是好相與的。字帖牽扯沈家,沈家牽扯上面的人。我一個出家人,攪進去,寺里幾十口子跟著擔風險。"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夜風灌進來。
溫晚卿沒說話。她知道方丈在想什麼。她等著。
硯昭靜靜地蹲在門邊,手裡拿著顆不知哪來的松骨,安靜得不像他。
過了很久。方丈轉過身。
"你丈夫賣字帖的時候,知不知道是沈家的?"
"知道。"
"知道還賣?"
"他說——再不賣,孩子就熬不過這個冬天。"
方丈看著她。看了幾息。
"起來吧。跪著也沒用。"
溫晚卿沒起來。
方丈嘆了口氣。捻了一下佛珠。
"沈硯山的字,我年輕時候見過。那傢伙脾氣倔,字如其人,一筆一划不肯將就。他要是知道自己的字被人拿去換了銀子給孩子抓藥——"
他頓了頓。
"算了。我去一趟。"
溫晚卿膝蓋一軟,差點坐在地上。她沒哭,嘴唇咬出了一道白印。
"多謝方丈。"
"別謝。我不一定撈得出來。周典史那頭,我只能試試。"
他披上灰色大褂,從柜子里取出那包藥粉遞給溫晚卿。
"先餵了藥再走吧。"
天快亮,縣衙後巷。
硯清從牆角站起來,膝蓋咔噠響了一聲。斗笠底下那張臉沒睡好,眼睛裡全是紅血絲,嘴唇乾裂,但站得直。
巷口來了人。
溫晚卿抱著糯糯,牽著硯昭,小沙彌提著燈籠引路,慧明方丈走在最後。
"娘。"硯清走過去。
溫晚卿看了他一眼,鼻子一酸,忍住了。"一宿沒睡?"
"嗯。"硯清沒多說。目光轉向方丈。
方丈走到縣衙後門。守門的差役縮在門房裡打盹,被腳步聲驚醒,抬頭看見方丈,愣了一下,趕緊拱手。
"方丈?您——"
"煩請稟周大人,慧明求見。"
差役不敢耽擱,小跑進去了。
溫晚卿抱著孩子在巷裡等著。硯清守在娘身邊,斗笠摘了拿在手裡。硯昭蹲在地上拿松果滾著玩,膝蓋上的血印子結了痂。
一盞茶後,青袍文書出來。
"方丈,周大人請。"
方丈進去。溫晚卿、硯清、硯昭留在外面。
小半個時辰後,後門開。方丈先出來,面無表情。後面跟著蘇景琰。
鏈子解了。蘇景琰穿著那件被汗浸透的衣裳,臉色白,但眼睛是亮的。看見溫晚卿,看見孩子,看見硯清。
"景琰。"溫晚卿嗓子啞了。
蘇景琰走過去。硯清上前一步,沒說話,伸手扶了一下爹的胳膊。蘇景琰拍了拍他手背。
蘇景琰接過孩子。糯糯的額頭貼在他脖子上,沒那麼燙了。她眼睛睜著,比之前清了一些,像是能認人了。看見爹爹的臉,她的手指頭動了動,勾住他衣領上一根線頭。沒抓穩,又滑開了。
慧明已經往巷口走了。走出幾步,停了一下。沒回頭。
"那套字帖,你不該賣。"
蘇景琰一僵。
方丈沒再看他,繼續往前走。僧袍被風吹起來一角。
"菩提子繫著,別摘。孩子還小,經不起第二回。"
他走了。沒回頭。
溫晚卿看著方丈走遠的背影。僧袍底下露出半截舊僧鞋,鞋底磨穿了一個洞。
她低頭親了親糯糯的額頭。燒退了些。
硯昭從娘身後探出頭,手裡還攥著那個松果。
"爹!你看我撿的——山上的松鼠丟的!"
差點撞上糯糯。溫晚卿一把拽住他後領。
"蘇硯昭,你長沒長眼睛?"
硯昭縮了縮脖子,躲到硯清背後。硯清單手按住他腦袋,沒讓他探頭。
糯糯被這動靜驚了一下。眼睛眨了眨,沒哭。
她抬起左手,腕上紅繩菩提子晃了一下,然後朝方丈走遠的方向看了一眼。
方丈說這個菩提不能摘,她經不起第二回,她努力回憶了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難道是今日來她使用能力過於頻繁,被老天爺發現了,要懲罰她?
糯糯的小腦袋瓜瘋狂運轉,試圖找到答案,但是她的腦袋還是混混沉沉的,一團亂麻,理不清。
她無意識地攥住爹爹的領口,攥得緊緊的,小手都變色了。
蘇景琰察覺到了,以為她在關心他,拍了拍糯糯的小手,「爹爹沒事的啊,糯糯放心。」
糯糯這才放開了手。
蘇景琰低頭看著大兒子。十四歲,一夜沒睡,守了一宿,二兒子倒是精神頭十足。
"清兒、昭兒。"
"嗯。"
"走。回家。"
硯清點了下頭,跟上。
蘇景琰抱著糯糯走在前面,路上顛簸,一小團身子跟著上上下下,但是她腦子裡那個字還沒散乾淨。草字頭,衡。
她不記得在哪見過。想不起來。但那個字燙在她腦子裡,像拿指甲刻的。
煩。
蘇景琰低頭看了一眼孩子的手腕。紅繩,菩提子。
娘,你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