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蘇這個姓,不該出現
回到家後,二哥硯昭累得趴桌上呼呼睡著了,口水淌了一小灘。
硯清走過去,把他的腦袋挪了個方向,順手拿本書墊在他二哥臉下面,免得口水淌一桌子。
溫晚卿接過孩子,手碰到糯糯額頭,鬆了口氣:"退燒了。"
蘇景琰沒說話,坐在床邊看著糯糯。孩子眼睛半睜著,小臉還是白的,但比昨天那副要燒化了的模樣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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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半夜燒到燙手,溫晚卿拿濕布敷了一宿,他坐在旁邊看著,一宿沒合眼。這會兒繃著的弦鬆了,才覺出自己後腰僵得厲害。
糯糯看見爹,伸手拍了拍他的臉。
蘇景琰被拍了一下,愣了愣,笑了。
"你這丫頭。"
糯糯咧嘴,沒牙,但笑得得意。她伸手又揪了一下爹的耳朵。
"嘶——輕點。"蘇景琰沒躲,低頭讓她揪著,伸手把她額前一縷汗濕的頭髮撥開。
溫晚卿端了碗米湯過來:"別鬧了,讓她吃點東西。"
糯糯張嘴喝了兩口,咽下去,靠在娘懷裡不動了。眼睛半睜半閉,小手卻從被面底下伸出來,勾住爹的一根手指頭,像是怕他走。
蘇景琰低頭看她那隻小手,手指頭細細的,指甲蓋粉粉的,勾著他食指不松。
他心裡那根弦又緊了一下——這丫頭,好似越發粘人了。
溫晚卿知道他想說什麼。
"方丈說字帖不該賣。"
蘇景琰點頭:"我知道。"
"那怎麼辦?"
"不知道。但得去道個謝。"他頓了頓,"人家救了孩子,不能白受著。"
硯清在窗邊翻書,聽見這話,頭也沒抬:"爹,我跟你一起去。"
"你在家。"蘇景琰站起來,把糯糯從溫晚卿懷裡接過來,"我帶糯糯去就行。你看著你二弟,別讓他睡出毛病來。"
糯糯被爹一抱起來就醒了,眼睛睜得溜圓,小手從爹的領口摸到下巴,又摸回領口,見了方丈,正好她也可以再確認一下。
下午,蘇景琰抱著糯糯上了山。
山路不好走,碎石子硌腳。他走得穩,怕顛著孩子。
糯糯趴在他肩頭,下巴擱在他鎖骨上,一路東張西望。風吹過松林,沙沙響,她伸手去抓風,抓了個空,咯咯笑了兩聲。
小沙彌在半山腰等著,引他們進禪房。慧明方丈坐在桌前,手裡捻著菩提子,聽見腳步聲,眼皮都沒抬。
"方丈。"蘇景琰拱手,"救命之恩——"
"行了。"方丈打斷他,伸手:"把孩子給我。"
蘇景琰把糯糯遞過去。方丈單手接住,另一隻手已經在解她腕上的舊繩。
糯糯盯著方丈的手。那雙手很瘦,骨節突出,指節上有老繭,動作卻穩得像繡花。舊繩褪下來,新紅繩穿過去,打了個結,跟昨天一模一樣。
換完繩,方丈沒鬆手。他低頭看著糯糯,忽然低聲說了句:"你看見的,別告訴別人,你雖有神通,但用多了傷人。"
聲音很輕。輕到蘇景琰站在旁邊都沒聽見。
但糯糯聽見了。
她眼睛猛地瞪大了。
他怎麼知道?她看見的——雪、女人、那個字——他怎麼知道的?菩提子發熱的時候那些畫面,她誰都沒說過。這個和尚怎麼會知道?
而且還點破了她的神通,說明她昨日的想法是正確的,這能力不能經常使用。
糯糯沒吭聲。她沒點頭也沒搖頭,只是盯著方丈的臉。那張臉很老,皺紋深,眼睛卻亮得不像個老人。
方丈直起身,把糯糯遞迴給蘇景琰。轉向蘇景琰,語氣恢復了平常的平淡:"繩換好了,菩提能護住這奶娃的身子,繩壞了記得來換。"
蘇景琰猶豫了一下:"謝過方丈,您跟周典史——"
方丈捻了一下佛珠。
"二十年前,大雪。周典史還是個書生,半路遇匪,差點死在山溝里。是我把他拖出來的。"
蘇景琰呼吸一滯。
"他這條命,是我給的。"方丈語氣平淡,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後來他當了典史,我認出來了。我開口,他不敢不賣這個面子。"
蘇景琰嘴巴開了又張,最終只說了兩個字:"多謝。"
不是客套。是真心的。
方丈擺了擺手,低頭繼續捻佛串,送客的意思很明顯。
蘇景琰抱著糯糯退了出來。
糯糯趴在爹懷裡,沒出聲。她腦子裡轉著方丈那句話——"你看見的,別告訴別人"。
她沒打算告訴。她告訴了也沒人信。一個半大的奶娃娃說"我看見了雪地里有個女人寫了一個字",誰信?
但她記住了。這個和尚知道她看見了,以後用得著,她的神通得省著點用了。
下山的時候太陽快落了。蘇景琰抱著糯糯,腳步比上山時慢了些。不是累了,是腦子裡東西太多,走不快。
糯糯趴在他肩頭,看著山路兩邊的樹往後退。她低頭看了看手腕上的菩提子,紅的,新繩。
她想起方丈說"你看見的"——他看見了那天的畫面?還是他只是猜的?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這個和尚跟她一樣,藏著東西。
同一時刻,國公府書房。
林知瑤蹲在窗外廊下,腿已經麻了。
六月天,廊下沒風,她蹲在柱子後面,汗順著後背往下淌,衣裳黏在身上。
但她不敢動。一動,廊柱的影子就變,書房裡的人如果抬頭,能看見。
裡面在說話。
"……沈硯山的字帖流出來了。"幕僚劉管事的聲音,壓得很低,"賣家姓蘇,城外村裡的窮秀才。周典史抓了又放了。"
"放了?"
國公爺林崇源的聲音沉下來。他坐在太師椅里,指腹慢慢摩挲著扶手上的雕紋,眼皮都沒抬。
四十出頭的人,面容清瘦,眉骨高,眼窩深,看人的時候像兩口井——你以為他在看你,其實他在看你後面站著誰。
林知瑤的指甲摳進廊柱的木縫裡。
她前世見過這個聲音的主人太多面了——對皇帝笑的時候像忠犬,對政敵笑的時候像刀,對她們這些子女笑的時候……像面具。她到死都沒見過他卸了面具的臉。
"是慧明方丈出面說情。"劉管事小心打量主子的眼色,顫巍著開口。
字帖。姓蘇的。慧明方丈。
她腦子裡嗡的一聲。
前世那個瘋女人說過半句話——"你爹……沈家那幅字……背面……"她當時十歲,不懂。
後來在教坊司熬了幾年,聽老罪臣的孫女醉後提過一嘴,說那幅字送到京里的時候,國公府花了大價錢買回來了。
買回來了。壓住了。
可她爹壓案的手段太狠——為了封口,滅了沈家滿門。清流派的人順著那些死人查上來,翻出了側室毒殺嫡母的舊案。
一環扣一環。字帖本身被壓住了,但壓案留下的血,洗不乾淨。
她死過一次了。教坊司那幾年,冬天沒有炭,她抱著被子縮在牆角,一根一根數手指頭。她不想再來一遍。
字帖還在縣裡。還在那個姓蘇的窮秀才手裡。還沒進京。
如果能在進京之前把它截住,爹就不用花大價錢買,不用動手壓,不用留下那些把柄——清流派就翻不出東西。
來得及。
林崇源沒說話。他拿起桌上的茶盞,掀了蓋,吹了吹,沒喝,又放下了。
這個動作他每次做,書房裡的人就知道,國公爺在想,別催。
劉管事垂著手,連呼吸都放輕了。
過了幾息,林崇源才開口:"盯著那個姓蘇的。另外,查清楚慧明方丈跟周典史什麼關係。"
"是。"
"查完先報我,不要驚動別人。"
"明白。"
腳步聲響起,像是要散了。椅子腿蹭地的聲音,茶盞擱下的輕響。
林知瑤撐著牆站起來,腿一軟,差點摔了。她扶著牆站了幾息,腳趾頭在鞋裡蜷了蜷,等知覺慢慢回來,才慢慢走回自己院子。
奶娘迎上來:"姑娘,臉怎麼這麼白?外頭熱,您怎麼蹲了這麼久?"
"廊下涼快。"林知瑤扯了扯嘴角,"奶娘,我想去外祖家住幾天。"
"怎麼突然——"
"想外婆了。好久沒去了。"
奶娘笑著應了,轉身去回話。
林知瑤站在院子裡,抬頭看了看天。日頭還高,蟬在樹上叫得撕心裂肺。
她才三歲。三歲的身子,走幾步路就喘,說話說不全,想寫信讓人看不懂,想跑腿跑不動。她只能靠奶娘的外甥,靠銀子,靠別人替她辦事。
自她回到三歲自己的身體,她就越發無力,為何這具身體還這么小,她明明記得前世所有的死法,卻受制於這具身體無法提前布局。
林知瑤坐在床上,手指在被面上劃了一個字。
蘇。
她盯著那個字,指甲掐進被面里。
姓蘇的窮秀才——他手裡到底有多少?一幅還是多幅?他知不知道背面那封信?如果只知道是沈硯山的字帖,不知道背面藏著東西,那還好辦,買回來就行。如果知道了……
慧明方丈保了周典史放人,這個和尚也卷進來了。為什麼?他跟沈家什麼關係?是沈家餘孽?還是單純跟周典史有舊?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必須在字帖流出去之前,把它拿回來。拿不回來就毀掉。毀不掉就……
她沒往下想。
三歲的手太小,掐不死人,也拿不動刀。但她可以讓奶娘的外甥去辦。銀子夠,人夠,差的就是時間。
她收回手,被面上的"蘇"字被她一抹,沒了。
蘇景琰抱著糯糯走在回村的路上。太陽快沉到山後面去了,天邊燒紅了一片。
糯糯趴在他肩膀上,看著遠處的炊煙。風把她的頭髮吹起來,掃過蘇景琰的下巴。她沒抓風了,安靜地趴著,小手攥著菩提子。
這幾日她偷聽爹和娘親的對話,知道爹爹因為一張字帖被抓了起來,那張字帖的主人是沈硯山,她上一世的記憶里好像沒有這一號人物。
這個人似乎和爹爹有著不同一般的關係,但是現在線索太少了,沒法串起來。
糯糯想的腦袋疼,手無意識的抓頭上的小揪揪,頭髮被弄得亂七八糟。
蘇景琰感覺到了,低頭看她:"怎麼了?"
糯糯沒吭聲。她把臉埋進爹的衣領里,手指頭勾住一根線頭,死死不松。
蘇景琰以為她困了,拍了拍她的背:"快到家了。"
糯糯沒動。她在心裡把今天的事過了一遍——方丈知道她看見了,那個蘅字究竟是誰?菩提子中的場景究竟又是何時發生的?
她搖搖頭,太複雜了,她的小腦袋暫時還理不清……
國公府。
林知瑤閉上眼睛。
明天就讓奶娘的外甥去縣裡。先查那個姓蘇的秀才手裡到底有幾幅字帖,再查慧明方丈的底。字帖的事,必須壓住。
她翻了個身。
她死過一次的人,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但她也最清楚——這件事,慢一天,就多一分滿門抄斬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