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暗流涌動


  清水鎮四季分明,轉眼樹枝上的綠葉已換了,地上灑滿了落葉。

  糯糯現在一歲出頭,在院子裡能走兩步了。腿還軟,走三步就一屁股坐在灑滿落葉的地上,她生氣地錘腿腿。

  五六歲的娃正是好動的年紀,被困在這個奶娃娃的軀殼裡一年了,不能說話也不能走路跑動,可真是憋壞她了。

  現在太久沒走路了,再加上一歲的娃腿還使不上太大的勁,走得磕磕絆絆的。

  溫晚卿怕她摔著,跟在後面兩步遠,手虛護著,不攔她。

  話還是說不利索。"爹""娘""哥"能蹦出來,偶爾蹦個"吃",剩下的全是"啊吧啊吧",配上各種表情和手勢,一家人居然也能猜個八九不離十。

  今日休沐,大哥和二哥都回來了。

  蘇景琰白天天一亮就下地,回來教硯清讀書,看硯昭在院子裡耍棍。鄰居瞧見他,打招呼,他笑著應,跟以前那個窮秀才沒什麼區別。

  但晚上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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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孩子一睡,溫晚卿收拾完灶房,他就從床底下把那個舊箱子拖出來。

  油燈捻到最小一檔,豆大的火苗,他就著那點光,一樣一樣翻。

  一塊舊帕子,角上繡了個"蘅"字,針腳粗,像是自己縫的,一塊舊玉佩,背面刻了字,但是好像被人刻意抹去,只能認出一個偏旁。

  還有半張殘頁,是他賣字帖之前自己抄了一份留底,幾封泛黃的信,字跡模糊,多半是娘嫁過來之前收到的,落款看不清了。

  每樣東西他都快翻出包漿了。

  溫晚卿不攔。她知道攔不住,也不想攔。翻到半夜,她端碗熱湯進來,放桌上,不說話,轉身走。蘇景琰端起來喝一口,繼續翻。

  這些老物件糯糯也幫了不少忙,她看出爹爹在找什麼東西,猜測應該是祖父或是祖母的東西。

  白天蘇景琰下地去了,她就爬到那個舊箱子旁邊。

  箱子蓋沒蓋嚴實,她小手能扒開。把裡面東西一樣一樣拖出來,擺得上排一排。帕子、玉佩、碎紙片、舊銅扣、褪色的紅頭繩,排得整整齊齊。

  等蘇景琰晚上回來,她坐在那排東西旁邊,指著它們"啊吧啊吧"叫,小臉仰著看他,眼睛亮亮的。

  蘇景琰蹲下來,一樣一樣撿回箱子裡。有時候撿到破布頭,他笑著揉揉她腦袋:「這個不行,丫頭。」有時候撿到那張折角的舊紙,他接過去,翻來覆去地看,眉頭一會兒緊一會兒松。

  糯糯不記得這些東西是什麼來歷。但她看出來了——爹看什麼的時候眉頭會松,那東西就重要。她就專門拖那個。

  有一回她拖出來半塊碎玉,蘇景琰接過去,翻到背面,盯著上面刻的字看了很久,眉頭鬆了。糯糯記住了,第二天又去翻箱子,專門找帶字的、帶刻痕的東西拖出來。

  她一歲多,走不穩,說不清話。但她知道爹在找答案,她能幫一點是一點。

  國公府那邊,幾個月下來,奶娘外甥跑了無數趟縣裡,回來報的每次都差不多。

  蘇景琰就是個窮秀才,住城外清水鎮的蘇家村,三間茅草房。

  種兩畝薄田,農閒給人寫書信、抄文章換幾個銅板。

  老婆溫氏,娘家是鎮上開藥鋪的,嫁過來時陪嫁不多,但人能幹,種地持家都一把好手。

  大兒子蘇硯清,十三四歲,讀書用功,今年考了童生,先生說有前途。二兒子蘇硯昭,六七歲,不愛讀書愛耍棍,被鎮上武館收了當學徒。

  小女兒蘇念糯,剛滿一歲,會走了,話還說不全。林知瑤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恍然了一下,隨即搖頭否認,不可能,那個災星早就死了。

  字帖賣了之後沒再賣過別的東西。沒再接觸過官府的人。

  沒去找過慧明方丈。日子過得緊巴巴,但比從前好一點,大兒子考了童生,村里人高看一眼,有人請蘇景琰寫春聯、寫契約,多了幾筆進項。

  慧明方丈那邊,照常念經、施藥、接濟窮人。

  周典史照常當差,兩人之間沒有異常接觸。方丈偶爾下山買東西,走的是東門,周典史衙門在西街,碰不上。

  字帖的事,沒有第二張流出來。

  幕僚劉管事把這幾個月的匯總報完,國公爺聽完,沉默了一會兒,擺了擺手:「繼續盯著,不用太緊了。」

  林知瑤坐在旁邊,沒說話。

  她心裡不踏實。幾個月查不出東西,反而比查出東西更讓她不安。但她繃了幾個月,確實沒動靜——那個姓蘇的秀才安安分分種地過日子,連縣城都很少去。

  「有動靜再報。」她跟奶娘外甥說,聲音淡淡的。

  奶娘外甥劉旺連忙低頭應是,順帶偷偷瞅了一眼這個小姐,看著小小的,說話卻老氣橫秋,不似個小孩,

  林知瑤本來打算若是他們有動作了,就要去清水鎮上的外祖家小住一會,方便出手,但沒想到這一家子看著就是普普通通的一個農戶。

  她有時候會想——如果字帖是從舊檔里翻出來的,那賣字帖的人手裡不應該只有一張。除非有人只給了他一張,讓他去賣,試探水有多深。

  試探誰?試探國公府?還是試探別的什麼人?

  她想不通。想不通就不想了。反正人盯著,跑不了。

  這天夜裡,蘇景琰又翻到很晚。

  溫晚卿早就睡了,硯清硯昭也睡了。糯糯趴在草墊子上,翻了個身,咂了咂嘴,沒醒。

  蘇景琰坐在桌前,面前擺著那幾樣東西。

  舊帕子攤開,一個繡工不咋樣的"蘅"字。舊玉佩翻過來,背面刻的字他還是認不全——第一個字像是"沈",又不太像,筆畫殘缺了。半張殘頁上那個認不出的字,他盯著看了幾個月,今晚越看越覺得眼熟。

  像是在哪見過。

  小時候?娘教他認字的時候,拿手指在沙地上寫過這個字。他說過「這個字好看」,娘愣了一下,然後說「這是咱們家的字」。

  咱們家的字。

  蘇家祖上沒有這個排輩。他翻過族譜,從曾祖往上數五代,沒有這個字。

  那娘說的"咱們家",是哪個家?

  他問過爹。爹說不知道,蘇家祖上就是種地的,沒出過讀書人,哪來的排輩字。爹說這話的時候表情很平靜,但低頭扒了口飯,嚼了半天沒咽下去。

  蘇景琰當時沒在意。現在想起來,那個嚼了半天,不太對。

  他攥著殘頁,手指捏得發白。

  窗外有人敲了一下。

  篤。

  很輕。像指節叩了一下窗欞。

  蘇景琰抬頭。三更天了,誰會來?

  他吹了油燈,摸黑走到窗邊,側耳聽了聽。外面沒動靜。風也沒有,連狗都不叫。

  他摸到門邊,拉開門。

  門外沒人。

  台階上擱著一個小布包,巴掌大,用粗布裹著,系了根麻繩。

  他彎腰撿起來,掂了掂,很輕。捏了捏,硬的,像木塊。

  關上門,重新點起油燈。

  打開布包。

  半塊木頭碎片,巴掌大小,邊緣焦黑,像是被火燒過又掰下來的。正面磨得光滑,背面粗糙。上面刻了一個字。

  他盯著那個字,手開始抖。

  跟殘頁上那個認不出的字——一模一樣。

  他翻過蘇家族譜,沒有這個排輩。問過爹,爹說不知道。

  那這是哪家的?

  他拿起舊玉佩,翻到背面。那個殘缺的字,第一個字——他一直以為是"沈",現在對著木片上的字一比——

  不是"沈"。

  是同一個字的一半。

  玉佩上刻的是兩個字,第一個字被磨掉了一半,剩下半邊,跟木片上的字拼在一起,剛好完整。

  兩個字連起來——是一個排輩。

  他沒見過這個排輩。蘇家沒有。村里其他姓氏也沒有。

  那娘說的「咱們家的字」,是這個?

  布包里什麼都沒有了。沒有紙條,沒有字,什麼都沒有。

  就一塊燒焦的木片。

  蘇景琰攥著那半塊木片,站在桌前。油燈豆大的火苗晃著,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投在牆上,一動不動。

  他回頭看了一眼床上。

  糯糯睡得正香,小臉紅撲撲的,小手攥著那根紅繩菩提子,指頭扣得緊緊的。

  他關上門,坐回桌前。把木片、玉佩、殘頁並排放著,對著那個字,看了整整一夜。

  天快亮的時候,他拿起那塊木片,翻到背面。

  背面粗糙,焦黑的木紋里,隱約還有一道刻痕。他湊近了看——

  不是一道。

  是半個字。

  被燒掉了一半,剩下的半邊,他認得。

  是他娘的名字里那個字。

  蘅。

  灶房裡傳來溫晚卿起身的聲音,木柴碰了一下灶膛,篤的一聲。

  蘇景琰把東西一樣一樣收進箱子,推回床底。

  他坐在門檻上,天剛蒙蒙亮。糯糯在屋裡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什麼,又睡過去了。

  蘇景琰看著遠處的山。慧明寺在半山腰,晨霧裡只看得見一點飛檐。

  他想起方丈說的「不該賣」。方丈知道。方丈一直知道。

  那塊木片是誰送來的?小沙彌?還是方丈自己半夜翻山下來的?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方丈在引他。一步步地,把他往某個方向引。

  那個方向,通向他娘的過去。

  通向他自己是誰。

  他攥了攥拳頭,鬆開。又攥緊。

  "爹!"

  屋裡傳來糯糯的聲音。含糊不清,但那個"爹"字咬得很準。

  蘇景琰回頭。糯糯趴在床沿上,頭髮亂得像鳥窩,沖他咧嘴笑,沒牙的嘴張得老大。

  他走過去,把她抱起來。

  "醒了?"

  糯糯"啊吧"了一聲,小手拍了拍他的臉,然後伸手去夠他衣領——她夠不著,急得蹬腿。

  蘇景琰低頭讓她夠。她一把揪住他衣領,扯了一下,咧嘴笑了。

  跟幾個月前在病床上揪他耳朵一模一樣。

  蘇景琰笑了。

  「你這丫頭。」

  他抱著她走到院子裡。天亮了,硯清已經在念書,硯昭在劈柴,斧頭落下悶響一聲。

  日子還是那個日子。

  但他知道,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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