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大仇得報
莊院西側,原本堆放柴草的偏院,此刻已經被禁軍封作臨時拘押之地。兩支火把插在牆縫裡,火光忽明忽暗,映著地上濕漉漉的血跡。
刀疤臉程雲海、獨眼龍吳旺被繩索捆得結結實實,肩頭、腿上都帶了箭傷,疼得渾身冒汗,靠牆癱坐在乾草堆上。看守的禁軍挎著腰刀,沉臉立在一旁,半步不肯遠離。
酒席上,李狗兒把當年賞月樓的舊事一一說完,肩頭不住聳動,眼淚淌得滿臉都是。
「小人這三年,白日裡裝得渾渾噩噩,夜裡一閉眼,便是那漫天火光、吳東家一家的慘狀。只盼著有朝一日,能撞見這兩個賊子,親手一刀了斷他們!今日天賜機會,求小官人容小人動手報仇!」
話音落下,席上一時靜了。
魯達捏著大碗,重重往桌上一墩,瓮聲瓮氣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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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個忘恩負義的腌臢賊,委實該死!李狗兒你受了這般苦楚,換作洒家,也忍不得!」
史進也攥緊了拳頭,點頭附和,
「受人活命之恩,反倒屠人滿門,豬狗不如。」
趙員外嘆了口氣,
「當年賞月樓在京兆府何等風光,吳東主樂善好施,誰能想到,救回來的竟是兩頭吃人的豺狼。只是私刑殺人,不合大魏法度,秦大人……」
他話說一半,看向秦陌。
秦陌指尖輕輕叩著桌面,神色平靜,看不出喜怒。
「報仇之心,我懂。但本官是官府中人,案子要審,口供要錄,罪證要齊。若是不經勘問,一刀殺了,反倒落了私刑的把柄。」
他看了魯達一眼,他本來想做個局,就說自己趕到的時候,這兩個刀客已經將魯達殺死,然後在亂葬崗,找一具屍體割了首級,在鄰近的官府報個備核驗一下,走個過場,
然後再回去的路上將這二人舌頭用刀絞斷,回到相公經略府也算有個交代,
可是聽李狗兒這麼一說,他就有點遲疑了,
李狗兒見秦陌猶豫了,慌忙撲通跪倒,用力的磕了三個頭。
秦陌無奈只能抬眼看向李狗兒,
「你隨我過去,當面與他們對質。若是他們認下這樁縱火滅門的官司,自有王法判他們死罪,不必你親手沾血。」
李狗兒咬著牙,深深一揖,
「全憑小官人做主。」
秦陌起身,魯達、史進好奇心盛,也跟著站起身,想要一同去看。
「你們兩個安分待在席上。」
秦陌斜眼瞪了魯達一眼,
「你還是待勘的人犯,跟著去看審賊,像什麼樣子。史大郎,你留下陪著趙員外。」
魯達嘴巴一撇,還想爭辯,對上秦陌的眼神,終究悻悻坐回原位,捧著大碗咕嘟灌了一口酒。
秦陌帶著李狗兒,兩名禁軍持著火把在前引路,往偏院拘押處走去。
一進柴房,火把光撲到程雲海臉上。
刀疤臉抬眼瞧見秦陌,神色一緊,隨即瞥見他身後的李狗兒,瞳孔猛地一縮,身子下意識往後縮了縮。
獨眼龍吳旺只有一隻獨眼,目光陰沉沉的,死死盯住李狗兒,喉間發出一聲低低的哼聲。
秦陌在二人面前站定,淡淡開口,
「程雲海,吳旺,你們二人可知,為何本官留你們性命,沒有跟著那些契丹馬賊一併射殺?」
程雲海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強撐著硬氣,
「官人要殺便殺,何必多言。我們兄弟行走江湖,這條命早就在刀尖上拴著。」
「好一個行走江湖。」秦陌偏頭,示意李狗兒上前,「你看看,這個人,你可認得?」
李狗兒往前踏出一步,火光之下,他的臉清清楚楚落在二人眼裡。
程雲海臉色瞬間慘白,嘴唇哆嗦起來,半晌說不出話。
吳旺獨眼之中凶光暴漲,掙扎著想要撲上來,奈何繩索捆得極緊,只能徒勞扭動,拼命的嘶吼著,
「是你!是你這狗東西!」
「認得就好。」李狗兒聲音發顫,字字如同冰碴,「三年前,荒郊亂崗,渾身是血,快要斷氣的是誰?是我李狗兒把你背回來,尋大夫、抓藥,日夜守著,救了你程雲海一條性命!我跪在吳東家門前一日一夜,求他收留你,給你一口飯吃!」
程雲海低下頭,避開他的目光,悶聲道,
「舊事已久,記不清了。」
「記不清?」
李狗兒猛地提高聲音,
「那賞月樓大火,吳東家滿門老小,連同護院僕婦,二十餘口盡數燒死,你也記不清?是你二人借著我的名頭,哄得樓里護院前來吃酒,酒里下了迷藥!藥倒眾人之後,你們殺人放火,捲走吳東家積攢的金銀!」
「一派胡言!」
程雲海猛地抬頭,
「那是旁人做的案子,與我兄弟無關!你是記恨我們,故意攀咬!」
「攀咬?」
秦陌冷笑一聲,
「兀里休哥已然死了,可他手下殘存的馬賊,方才在亂戰里,還有一個活口。方才已經審過,他說,你們與契丹馬匪相約,事成之後,分一半財貨,還要幫你們尋一處邊地藏身。」
秦陌俯身,盯著程雲海臉上那道長長的刀疤,
「你當年在邊軍逃出來,不是受上司欺壓,是貪了軍糧,殺了同袍,才亡命逃竄,是不是?」
這一句話戳中了隱秘,程雲海渾身一抖,再撐不住硬氣。
吳旺在一旁急了,低聲衝程雲海嚷,
「哥哥,休要聽他詐你!」
「詐你?就憑你們兩個殺千刀的賊配軍。你們也配?」
秦陌轉頭看向禁軍,
「把方才搜出來的包裹拿進來。」
一名禁軍捧著一個布包上前,打開,裡面是幾樣金銀首飾,還有一枚小小的玉牌,玉牌上刻著一個「吳」字,正是當年賞月樓吳東主隨身之物。
「這是從你們隨身褡褳里搜出來的。賞月樓燒盡之後,這玉牌便失了蹤跡,今日,倒是跟著你們跑到趙家莊來了。」
李狗兒看見那枚玉牌,眼淚再也繃不住,「撲通」跪在地上,
「吳東家,小人今日總算替你討個公道!」
程雲海盯著玉牌,肩膀一點點垮下去,過了好久才慘笑一聲,
「罷了,罷了。是我們做的。」
他抬眼看向李狗兒,眼神複雜,有愧,卻更多是狠戾,
「我知道你救我一命,可那吳東主家財豐厚,那樁買賣給的價錢實在誘人。機會送到眼前,我捨不得放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