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兄弟之義
車馬轆轆,漸行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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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家莊的炊煙徹底被拋在身後,一路青山疊翠,古道蜿蜒,朝著五台山深處綿延而去。
春日山風微涼,吹得旌旗輕晃,也吹散了連日廝殺的血腥氣。
一路行來無人言語,唯有車輪碾過碎石的沙沙聲響。
魯達坐在車尾,屁股挪來挪去,渾身不自在,
往日裡他行軍趕路、漂泊四方,皆是大步流星、隨心所欲。可今日不同,他如今已是「死人」一個,紅塵路斷,前路只剩一座古剎、幾卷佛經、一盞青燈。
史進策馬並行,看著魯達落寞模樣,心中唏噓萬千,
相識不過數日,卻一同喝酒、一同拔刀、一同直面馬匪刀客,早已結下生死兄弟情。
「魯達哥哥,上山之後,靜心蟄伏,未必不是好事。」史進低聲寬慰。
魯達咧嘴一笑,笑得有些勉強,撓著滿頭亂糟糟的長髮:
「俺曉得,俺曉得。活著就好,活著就好!」
馬車裡,秦陌抱著沅沅,輕輕替她攏好衣襟。
他眸光沉靜,心裡早有打算。
魯達性情太烈、太剛、太不受拘束,佛門根本困不住他。
今日送他入五台,只是暫避禍端、洗白罪身。
來日風雲再起,這頭猛虎,遲早還要出山,再一想想梁山泊那幫人,沒有幾個好人,都不講理,魯智深和史進是為數不多的兩個好人,不管怎麼樣自己總不能蟄伏在這西北荒漠,將來定要將這二人收於麾下,
一路無話,將近申時,車隊終於行至五台山腳下。
抬頭望去,千峰聳峙,古松參天,山間禪鍾遙遙迴蕩,雲霧纏繞山門,一派莊嚴肅穆、不染塵俗之景。
趙員外勒住馬匹,望著巍峨古剎,輕聲嘆道:
「終於到了。智真長老早已收到我書信,今日山門大開,專候魯提轄剃度。」
車馬停穩,眾人紛紛下車下馬。
山路之前,便是分界。
往後是佛門清淨地,往前,仍是俗世江湖人。
秦陌緩步上前,忽然抬手止住眾人腳步。
他目光落在魯達身上,神色難得鄭重。
魯達被他看得一愣,下意識站直身子,收斂了嬉皮笑臉。
秦陌沉默片刻,伸手入懷,看似掏取,實則從儲物戒中取出四錠沉甸甸的五十兩大銀,整整二百兩。
四錠官銀雪白光亮,壓得掌心沉甸甸的,耀眼奪目。
這是秦陌特意給魯陌留的後路、身家、活命錢。
「老魯。」
秦陌聲音平靜,卻字字厚重。
「你如今身死俗世,再無官身、再無戶籍、再無歸處。」
「這二百兩銀子,你收好。」
魯達當場看傻了眼,瞪圓環眼,連連擺手:
「哎哎哎!小秦!使不得!使不得!你救洒家性命,洒家已是感激不盡,怎敢再拿你這麼多銀兩!」
秦陌直接把四錠大銀硬塞進他粗布衣襟之內,壓得結結實實。
「拿著。」
「你性子粗莽、不曉算計,上山之後難免受小人排擠、受寺中僧眾白眼。」
「有錢在手,不看人臉色,不遭饑寒窘迫。」
「佛門清苦,你若熬不住、待不下去,日後下山,這筆銀子,便是你東山再起的本錢。」
這話一出,魯達渾身一震。
他愣愣看著秦陌,粗莽漢子,一輩子刀口舔血、顛沛流離,從未有人這般替他細細盤算後路。
從死罪海捕、到假屍脫罪、再到今日貼身留銀、為他餘生兜底。
鐵石心腸的莽和尚,眼眶竟微微發紅。
史進站在一旁,心中動容,拱手嘆道:
「兄長待魯達哥哥,真乃生死兄弟之義!」
魯達攥著衣襟里沉甸甸的銀子,喉頭滾動,粗聲粗氣說道:
「小秦……你這恩情,洒家記下了!這輩子還不了,下輩子!下輩子洒家給你當牛做馬!」
「放屁。」
秦陌笑罵一句。
「好好活著,少惹禍、少鬧事,就是最好的報答。」
他收斂笑意,正色叮囑:
「我只問你一句。」
「上山之後,謹守戒律、靜心蟄伏,可做得到?」
魯達狠狠點頭,拍著胸脯保證:
「能!洒家一定能!
不喝酒、不吃肉、不惹事、不打架!
誰惹洒家,洒家都忍著!
絕不給你丟臉!絕不負你今日救我一場、贈我銀兩一場!」
看著他信誓旦旦的模樣,秦陌心中暗暗搖頭。
信你才有鬼。
但嘴上只是淡淡道:
「記住你今日所言。」
一旁趙員外也上前溫聲說道:
「魯提轄放心上山,我每月都會遣人送物資香火上山,絕不會讓你清苦受屈。」
至此,前路已定。
兄弟幾人站在五台山下,遙遙相對。
往日同飲、同殺、同患難,今日卻要在此別離。
史進望著魯達,輕聲道:
「魯達哥哥,保重。他日江湖若逢,你我再痛飲千杯!」
魯達哈哈大笑,笑聲卻帶著幾分沙啞:
「好!大郎!你也保重!莫要為非作歹、莫要捲入紛爭!」
李狗兒立在一旁,躬身深深一拜:
「魯爺保重!」
一番惜別,盡在不言中。
秦陌最後深深看了魯達一眼。
這黑廝,終究是亂世豪傑、天生不羈。
佛門壓不住他,清規鎖不住他。
今日剃度,只是蟄伏。
來日大鬧五台、醉打山門、仗劍江湖,皆是命數。
「去吧。」
「上山剃度,從此世間無魯達。」
「日後,便是佛門僧人。」
魯達深吸一口氣,重重一點頭。
他轉身,大步踏上石階,一步一步,朝著雲霧深處的文殊禪院走去。
背影魁梧、落寞,卻又決絕。
趙員外拱手對秦陌道:
「大人,我隨他上山,親自拜見智真長老,辦妥剃度、落籍、賜法號諸事,安頓妥當再下山。」
「去吧。」秦陌點頭。
趙員外緊隨而上,踏上山道。
山風呼嘯,禪鍾悠揚。
秦陌立於山腳,望著兩道身影漸漸消失在山門雲霧之間。
身旁史進輕聲開口:
「秦兄,魯達哥哥此去,怕是……未必能安安穩穩守戒一生。」
秦陌嘴角勾起一抹瞭然笑意。
「自然不能。」
「猛虎入寺,只是暫困爪牙。」
「等著吧,用不了多久,五台山,必有一場天大熱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