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你腿鋼鐵做的?
賀星洲三點得去送一批青蟹,趕緊回了養殖塘。
「老洲,我把冰瓶墊箱底,你去起蟹。」單鳴雖是他的員工,卻情如親兄弟,分工默契。
「行。」
賀星洲踩著膠靴下到灘涂養殖塘,拉起沉在水底的蟹籠,籠里一隻只青蟹外殼泛著青黑光澤,大螯咔嗒咔嗒撞擊籠壁。
一撈上來,他麻利挑出殼硬飽滿的,拿浸過海水的繩一圈圈綁緊蟹鉗。
單鳴接過螃蟹,整齊碼進鋪著濕海苔的保溫筐里。
「唉,你家妞兒好看不?」他突然八卦。
賀星洲眼皮都沒抬,「嘴閒就去吃屎。」
「聊聊唄,我聽你姑說她是個天仙呢。」單鳴一膀子大花臂,笑得卻憨,「突然得個妹妹,你這福氣爆棚啊?」
「這福氣給你要不要?」
賀星洲起身準備封箱,略有些嫌棄和調侃,「她可是只披著兔子皮的食人花,還天仙。」
以前留在他身上的牙印可不少。
八月的天熱得像火爐,儘管在海邊,也涼快不得一點。
賀星洲摸了摸箱底,擰著眉,話題轉得突然,「待會箱頂還得鋪一層冰,路上熱死就不值錢了。」
想起這個單鳴就來氣,怨言張口就來:「呸,照我說這次就不應該答應那老鱉孫!上回也就死了兩隻,抓著這個點使勁壓價,要不是著急拿回尾款,才不給他這麼拿捏!」
「放心,這個月不拖你工錢!」賀星洲笑了笑,低頭綁螃蟹。
「都兄弟了你還說這些。」單鳴突然煽情,過來抱他,「當初要不是你肯請我幹活兒,我也沒錢給我妹治病。」
賀星洲打了個寒顫,把人推開,「肉麻佬,滾蛋!」
這次急單量不算很大,單鳴把送貨的活兒攬下來了。
賀星洲昨晚才出海回來,這會兒的確眼皮打架,沒跟他客氣,「注意脾氣,別讓他壓價。」
他的海鮮是咸平村質量最好、品種最多的,當場過秤率高,開箱活力又好,很少有死海鮮,幾乎沒人能壓他的價。
當漁民辛苦,村里年輕一輩的基本外出打工,老漁民更是不想折騰了。
一望無際的大海邊緣與天際相連,只有賀星洲願意起早摸黑地出海。
大多十九歲少年還在大學學習、戀愛的時間裡,他像是只有一根細線拉扯的浮萍,已經在海水中漂了兩年。
-
賀舒半小時前被護士推出去做檢查,姜萌到308病房時人沒在,就找了張凳子坐著等。
等,是她最擅長的。
從六歲起她就在等。
在病房外等媽媽手術結束,在福利院等新爸媽的青睞,在法院等養舅舅的判刑……
視線下移,床上08的格外顯眼。
醫生宣布媽媽死亡時的那張床,也是08。
很長一段時間姜萌都在想,如果當時不任性要買那個兔子玩偶,是不是一切都不會發生了?
她恍惚地起身走到窗邊透氣,恰好醫院對面有一家麵館新開業,一個店員正套著兔子頭套發傳單。
巨大的眩暈感襲來,姜萌有些腿軟站不住。
「難受就別看。」
一雙帶著老繭卻很溫柔的手覆在她的眼睛上。
姜萌轉身,眨了眨眼:「賀姨?」
「哎。」賀舒笑得慈祥,轉而握住她的手,拉著她坐在床沿上。
「還記得我嗎?」但沒等姜萌回答,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臉,打趣道:「前幾天做了手術,可能臉色差了點,要是你媽還在,肯定笑我是黃臉婆了。」
提起這個,賀舒心裡一陣愧疚。
「賀姨氣血很好,不知道的還以為您才三十呢,媽媽見到只會羨慕您保養手法厲害。」
「你這小嘴算是得到了你媽媽的真傳,比蜜糖還甜。」
賀舒不能生,特別渴望有個小棉襖,當初得知好友生了個閨女,差點要上門偷孩子。
「今天見到我那侄子了吧?」
姜萌乖巧點頭。
賀舒繼續道:「他叫賀星洲,前陣子出海捕魚沒信號,不清楚寄住的事,我沒把江家那人渣的事給他說,他只以為是養母對你不好,以後你叫他哥就成。」
「夜裡海上蟹排和網箱容易出事,小洲基本住魚排上,往後家裡就咱倆,你不用怕。」
說著話題開始跑偏,「就算偶爾過來歇兩天,你哥一門心思只想著賺錢,片子都不屑看,沒勁兒得很,干不出那種畜生事的。」
姜萌被猝不及防的話題打得滿臉懵。
這種限制級私密話題,她……不能聽的吧。
不過探病時間到點,護士就準時現身趕人。
姜萌走到門口了還在叮囑,「您記得把粥吃了,我放了魚肉,很有營養的。」
「曉得了,你回家注意安全。」
-
賀星洲到家後又重新洗了個澡。
褲袋裡的兩張十元被抓成團扔在桌上,他突然想起下午的那張臉!
人還沒回來,姜萌是不是沒找到病房?
他拿手機發了條消息:【姑,粥喝到沒?】
賀舒:【早喝完了,味道絕美,比你做的白粥香多了。】
AAA海鮮小賀:【她偷放了我的頂級三文魚,能不香就有鬼。】
他躺沙發上閉眼,抓緊時間休息。
粥喝完了,探病時間也到了,肯定是在回來的路上。
他就多餘發消息去問!
牆上的鐘滴答滴答響,聲音不大但很催眠,可賀星洲睡得並不踏實。
又是舊夢。
爆炸掀翻了廠房,火久久不滅,火光吞噬了男人。
而他手裡還抱著燒焦了的工具箱,不肯鬆手。
鈴——
耳邊的手機鈴聲將賀星洲從夢魘中拉出來。
「小洲,妹妹到家了嗎?我給她打電話一直沒接聽。」
妹妹?
賀星洲一隻手搭在額頭上,緩了好一陣,「好像沒有。」
「可是她五點就走了。」
他抬頭看鐘,已經七點了,什麼公交要坐倆小時。
不會被拐了吧!
賀星洲頓感不妙,刷的一下起身往外跑。
-
姜萌離開時太陽已經沒那麼猛了。
下午急著帶粥來醫院,她身上只帶了手機,可這並無多大用處。
因為今天養母把手機卡註銷了,沒網開不了乘車二維碼。
不過好在她方向感不錯,走回家就當鍛鍊身體了。
咸平村是媽媽的故鄉,很多地方雖然沒去過,但姜萌總感覺周圍都是媽媽的存在。
她想,離開江家回到咸平村生活,媽媽在天上也該安心了。
村裡的路坑坑窪窪,天色逐漸暗淡,姜萌走得很慢,但期間看到了落日,美得像一幅油畫,她還把金燦燦的鹹蛋黃拍下來了。
經過好幾個分叉口,回家的路走了五分之四。
姜萌擦了擦汗,才記得自己又沒換紗布,上面的膠布徹底斷了,她索性撕掉等結痂。
安靜的傍晚,前方傳來轟轟聲,一輛三輪車蛇形般走位在鄉村路上疾馳。
開車那人的額前碎發被吹起,露出光潔的額頭,可臉色黑如煞神。
少年把車開到她身旁,惡狠狠地對著她開炮:「你腿鋼鐵做的?十公里硬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