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萬丈光芒的少年


  姜萌不記得自己是怎麼下的樓。

  也不知道賀星洲什麼時候走的。

  明明頭頂的太陽這麼暖和,可風一吹,還是能感覺溪邊飄來的涼意。

  她盯著地上那抹赭石看了許久,默默將地上的碎片撿回竹篩里,這些工具大多都是木頭做的,捧在手上卻重逾千金。

  關於誤洗畫筆這個問題,賀星洲給出了最終答案。

  姜萌垂下眼睫,她輕輕將竹篩放在茶几上。

  賀舒從房裡出來,雖然不知他們在樓上發生了什麼,但看到那些破碎的顏料,心裡有了猜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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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小時候見到的星洲哥哥的確光芒萬丈。」

  賀舒坐到沙發邊,聲音低落,「那時我哥在鎮上開了一家很大的海鮮加工廠,小洲是家裡的獨子,家裡把所有心思和資源都傾注在他身上。」

  「這孩子雖然皮實了點兒,但繪畫天賦一直不錯,初二那次的參賽作品被一個非遺的壁畫大師看中,他還有幸跟著學了幾年……」

  「都說他再磨鍊幾年就能成為這位大師的親傳弟子,又帥又有才,學校可多小姑娘喜歡他了,總會找機會問他借借顏料,討論畫圖技巧,他一律當人家的示好在放屁。我哥都調侃他,那張嘴巴雖然總得罪人,但長得俊呀,以後惹女朋友生氣了,對方光瞧瞧他那張臉氣就消了大半。」

  說起這些,賀舒是驕傲的,是懷念的。

  姜萌看向牆上掛著的畫作,她雖不懂欣賞其中含義,但筆觸明顯肆意張揚,透著自信。

  可方才的少年看著昔日的工具,眼底只有麻木與疲憊。

  「哥哥說加工廠爆炸了。」她問。

  「嗯。」賀舒從一個柜子底下翻出幾份舊報紙,「那天我哥為了慶祝他考上央美,特意定製了一套新的美術刮刀,回加工廠拿的時候發生了爆炸,死了幾名工人,家裡的東西都拿去抵債賠錢了。」

  「我嫂子把這一切都推到小洲身上,說若不是為了給他拿東西,我哥就不會死,判決下來清算完家底後,我嫂子也跟人跑了。」

  「後來,小洲只能獨自扛起那筆債。」

  「大學沒去,跟我回村到里接手了一條漁船開始出海打漁,起初他什麼都不會,就自己跑到碼頭給人搬貨慢慢學,冬天那雙手還得泡海水裡,十個手指頭都爛了……」

  說著,賀舒的眼眶也逐漸酸脹起來。

  姜萌盯著那份舊報紙,整一個頭版都印著那樁爆炸案,當年很是轟動。

  大型海鮮加工廠的速凍冷庫採用液氮製冷,一旦不慎出現火苗,就容易導致管道爆裂,氨氣和空氣混合後立馬形成爆炸性混合氣體,引發連環爆炸。

  那場火,滅了整整兩日。

  姜萌又安靜呆了一會兒,她把舊報紙重新裝好放回柜子里。

  【啊禾,你還在酒店嗎?】

  她心裡湧起的慌亂遲遲消散不下去,或許,找人聊聊天能分散注意力?

  小禾苗:【一小時後就不在了╥﹏╥】

  小禾苗:【我爸突然中風進醫院了,現在就得回去,來不及跟你告別了。】

  事情發生得意外,姜萌連忙回覆:【好,叔叔的事要緊,你到家了記得給我個消息。】

  許久,聊天框沒再彈出消息,久到屏幕都滅了。

  窗邊的風再起,書桌上從圖書館借回來還沒看的《水問》被掀開了一角,恰好停在了第一頁——

  【像每一滴酒回不了最初的葡萄,我回不了年少。】

  -

  那天過後,誰也沒再提起那箱工具的事兒。

  日子照常過,家裡又恢復了平日的安靜。

  直到開學前一天。

  班級群發了一條接龍消息:

  【開學要搞大掃除,誰願意提前到班裡幫忙?以自願為原則。】

  姜萌盯著屏幕看了兩秒,點了接龍。

  她是轉校新生,想藉此機會提前到學校熟悉。

  南方即將步入九月也依舊酷熱,衛生還沒搞起,先到的幾個同學光是坐著聊天就開始出汗了。

  高二重新分文理科,但班裡大多同學是認識的,姜萌被分到了三班,經肖媛介紹後,大家都歡迎她的加入。

  「好啦,你們八個分成四組,擦窗戶、掃地、拖地、搬課桌,Let's go!」

  姜萌身材纖細,被安排爬到上面擦玻璃。

  上學期放假後教室都關好了的,假期兩個月,也沒多少塵,半小時就擦完了。

  肖媛過來查看,蹲在講台看了看,「呀,這底板怎麼缺了一塊,不會是被老鼠咬了吧。」

  她環視一周,點了兩人,「姜萌,你跟季岩去雜物間找塊木板或者硬紙殼墊一下,順手把裡面那堆破爛清理掉,扔學校後門的垃圾場去吧。」

  「好的。」姜萌放下抹布,眼神四處在班裡尋找那位「季岩」同學。

  「姜同學,我在你後頭呢。」一個男生用手指在她右肩點了點,「剛擦窗戶我就跟你一組。」

  少年頂著一個碎蓋,兩側頭髮推得很短,打薄的碎劉海因為出汗粘在了一起。

  「跟我來吧。」

  他步伐很快,在走廊上左穿右插,時不時突然跳起來空氣投籃,然後嘴裡還「歘歘——咻」的配音,投完後上牙咬著下嘴唇耍酷。

  短短五米路程,姜萌就看穿了季岩體內的中二魂。

  突然他轉過頭,「你好悶啊,一句話都不說。」

  姜萌一時不知說些什麼。

  和不熟但很E的女生她能貼貼,但和不熟但很E的男生她社恐。

  於是只能再做了一遍自我介紹,「你好,我叫姜萌。」

  對面噗嗤一聲笑了,「是挺萌的。」

  雜物間在一樓器材室隔壁,他邊開門邊道:「我叫季岩,是三班班長,明天上學有什麼不懂的,可以來找我,我可樂於助人了。」

  隨即,他從兜里掏出一包辣條,「送你的見面禮。」

  姜萌不知所措,手頓了一瞬,接下,「謝謝班長。」

  雜物間不算大,但零零碎碎能收拾出來的東西可不少。

  「幹起來吧。」季岩劃了一條線,「你弄左邊,我弄右邊。」

  姜萌沒意見。

  左邊區域存放了很多活動用過的易拉寶和宣傳布,這些物料隨意堆疊在一塊壓著,得重新掀起來折好後才方便扔。

  隨手撥開一摞捲起的橫幅,大紅底色撞進眼裡。

  燙金的字跡早就蒙著一層污漬,不再光亮,但依舊能看清——祝賀賀星洲同學考上中央美術學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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