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養玫瑰
咸平中學種了很多香樟樹,零星只有幾聲蟬鳴,不復七月的叫聲洪亮。
一聲聲隔得很遠,是夏日最後的絕唱,歡送著小推車上即將歸類到垃圾場的舊書與橫幅。
「季岩,上來把教室的電腦弄一下,肖美人開不了在發火!」
一個同學從二樓往下喊了一聲。
姜萌推著小車,「你過去吧。」
季岩:「那你認得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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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有指示牌。」
一下午的勞作,少女的臉熱得紅撲撲的,鼻尖的那顆小褐痣淡淡的。
季岩盯著愣了一會兒,似是在考慮她能不能行,但二樓的同學又喊了聲:「麻蛋,你趕緊的,肖美人要變異啦。」
「催命鬼啊!等著。」他回吼了一聲,又轉過來跟姜萌說:「別走丟了。」
「嗯。」
姜萌順利找到了垃圾場,把小推車上的東西一股腦倒了進去。
下午四點,肖媛終於驗收合格,讓學生們各回各家,各找各媽。
「哎,姜萌,你要怎麼回家?」季岩追上來。
「坐公交。」姜萌回應著。
「哦。」季岩又乾巴巴的找話題,「你這書包從進學校起就沒放下過,裝的什麼呀,怎麼好像比來的時候還鼓了一些?」
姜萌攥緊了書包帶子,眼睫毛緩慢眨著,「衣服。」
對話只到公交站就結束了,季岩家裡人開車來接他,「姜同學,明天開學見。」
「明天見,班長。」
要開學了,姜萌的情緒沒有很高漲,但坐公交時心情好了不少。
她收到了民政局發放的2406元補助金。
在學校提交孤兒證明能減免學費,除去教輔資料費、學校飯堂充卡的開銷,她又去ATM機取出一千五出來。
「賀姨,這是我這個月的伙食費。」
正在吃著飯,桌上突然推過來一沓現金,賀舒愣了,「不用,家裡就多一雙筷子的事兒,而且你這是哪兒來的錢?」
「要的。」姜萌一臉固執,「這是今天發的補助金,我已經給自己留一部分了。」
賀舒沉默幾秒,放下筷子輕聲問她,「是不是因為小洲那件事,跟我們生分了?」
「沒有~」姜萌嘴角淺淺揚起弧度,語氣倒是輕鬆,「我都沒生哥哥的氣,況且當初安排寄養,這筆錢本來就該打到你的卡上,再由你給我零花錢的呀,是你堅持要打到我的卡上。」
她把錢往賀舒手邊送,態度很堅定,但語氣又滿是撒嬌:「哎呀賀姨就收下吧,住在家裡白吃白喝,我豈不成了小老賴了?」
賀舒望著她執拗的模樣,喉間有些發堵。
她沒再硬推回去,「那你不夠錢了記得找我拿。」
電視上準時播放著古裝連續劇。
可飯桌上,只剩討論者,沒了傾聽者。
-
賀星洲這兩天沒回家。
原因無他,忙著賺錢。
上回出的蛤蜊質量很好,飯店老闆又訂了一批,這會兒剛送完貨,他坐在魚排上啃饅頭。
傍晚海風大,信號也斷斷續續的。
手機響了好幾次,賀星洲才接到賀舒打來的電話。
「小洲,這幾天回家一趟吧。」賀舒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有些難為情,「上次萌萌她不是有意要碰你的東西,你不回來,那孩子心裡一直擱著這事兒,整個人都消沉不少。」
吃完最後一口,賀星洲把塑膠袋卷好打結,「那日我情緒是有些失控,但我沒真生她的氣,家裡的債不是她造成的,我分得清。」
沒錢談何追求藝術。
他早妥協了。
接手漁船放棄畫筆那天,他的目標只有一個,那就是早日還債。
賀舒問:「那你怎麼都不回家?」
「忙。」
早知道是這個答案,賀舒換了個話題:「還有個事,剛才萌萌硬把一千五百元塞給我,說是給的生活費,家裡的水電費一直都是你在交,你看什麼時候回來,我好把錢給你。」
「不用。」賀星洲立馬拒絕。
海上風浪大了些,吹得聲音都散了。
「沒人趕她走。」他的聲線被海風揉得偏淡,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弄著漁網,「姑,你找張空銀行卡,把每個月她給的都單獨存著吧,以後留給她上大學。」
政府補助金只資助到成年,現在一下給出一大半,以後可怎麼弄。
「她那個小鳥胃,也吃不了多少。」
聽筒那頭安靜片刻,「知道了。」
賀舒正準備掛斷時,又聽見他說:「她學校那邊怎麼樣?」
「萌萌說班裡的同學人都很好,交到挺多朋友的,不過回家了就跟平時一樣,房門一關,裡頭安安靜靜,我也沒去打擾。」
「嗯,我有空會回去的。」
電話掛斷,賀星洲望著遠處翻湧的暗藍色海面,魚排起起伏伏。
「吵架了?」單鳴從漁船上跳下來。
「沒有。」
「你沒當過哥,這個年紀的小姑娘心思最細膩,凶一點就想歪。」單鳴坐了過來,傳授養妹經驗,「跟玫瑰很像。」
「玫瑰?」賀星洲問。
「嗯,養玫瑰不能澆太多水,水多了容易爛根,也不能暴曬,長出來的刺也得好好護著,不能掰掉,要經常記錄生長情況。」
單鳴瞧見他手裡攥著的塑膠袋,嘖了聲:「整天拼死累活,你能好好吃頓飯不?」
賀星洲笑了笑:「兩個饅頭夠飽了。」
-
那通電話後,賀星洲還是沒回家。
九月開漁進入黃金期,正常天氣出海,會有不錯的收穫。
新聞上播放著天氣預報。
「未來三日多雲,偶有零星陣雨,氣溫維持在30至35℃,海上能見度良好……」
姜萌把作業搬到客廳做了,把電視機當背景音聽。
「萌萌,先把紅棗水喝了,補氣血。」賀舒問,「怎麼又在刷這套題,你都刷不厭嗎?」
姜萌咕嚕咕嚕喝完,「肖老師推薦我去奧數校隊了,一個月後參加比賽,我想拿獎,賺了錢給賀姨買好吃的。」
賀舒心頭一動,揉著她的腦袋。
中年得女如此,只覺幸福得要升天。
在學習上,姜萌從不需要別人督促,就連課間都要抓緊時間計算。
好幾個女生圍在一起閒聊補課的事兒,見姜萌低頭苦幹,走到她座位旁:「小組長家裡有渠道找奧數老師補習,你要一起嗎?聽說命中率挺高的。」
說話女生是她的同桌彭語,人很熱心很活潑,但姜萌輕輕搖頭:「我還是不去了。」
另一個短髮齊耳的女生小聲嘀咕:「你什麼活動都不參加,挺不合群的。」
聲音不大不小,姜萌都聽見了,她停下筆,沒有生氣:「我不太適合突擊提分,只能慢慢梳理知識點,我去了可能會影響你們進度的。」
她沒有否定補課,還順手撕掉了『不合群』的標籤。
原以為這事就此揭過,沒想到從拒絕那一刻起,她就得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