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船洋銀元
兄妹倆收拾屬於自己的東西。
其實沒什麼可收拾的。
舊衣服兩床蓆子,幾件補了又補的換洗衣裳。
一隻缺了口的碗,捆一捆完了。
他們連間像樣的屋都沒有。
此前睡的地方是漁具棚的角落,鋪點稻草。
比堆放漁網的雜屋強不上多少。
陸潮生把包袱往肩上一甩,轉過頭看阮汐。
「咱們以後就不回來了。」
「你願意跟著我嗎?」
阮汐抬起臉,劉海下面露出的那半張臉很乾淨。
她眼睛看著他一眨不眨,用力的點了點頭。
她只有我了,陸潮生心裡明白。
出了陸家老屋,兄妹倆往村尾走。
日頭升高,海風還沒起,空氣里全是咸腥的潮氣。
走到那片分給他們的廢塘前,陸潮生停下腳步。
入眼全是返白的死泥,一道道鹽鹼結殼。
白的晃眼,長不出幾叢鹽蒿。
塘水發黃髮濁,塘底一半是石頭一半是板結的鹼土。
換了別人,看一眼就得嘆氣。
陸潮生盯著這片塘,越看越有神。
在別人手裡這是廢塘,他在心裡說。
在我手裡,這能變成全村最出活的塘口。
怎麼把它盤活我心裡有數。
眼下最要緊的是先有個落腳的地方。
海篷得先搭起來。
他跟阮汐交代一聲讓她在原地等,自己去找鄰居借砍柴刀。
海埕後坡上有一片雜木林,竹子雜樹長的密。
陸潮生挑著砍,把木料和竹竿截成合適的段。
砍了十幾根,他四下看了看坡上沒人。
他意念一動。
截好的木料竹竿憑空消失,全進了海嶼空間。
二十立方米的空間,幾百根木料裝的下。
陸潮生在心裡數了數位置,越用越順手。
這空間既能裝漁獲又能藏木料,就是個倉庫方便的很。
這就是我翻身的底氣。
砍料砍到一半,他見潮水退的差不多了往礁盤那邊繞。
這一繞撞見了大便宜。
潮水一退,礁石下半截露了出來。
石縫裡貼著礁壁的地方,長著大片紫菜。
再往裡瞧,礁壁背陰處掛著野生牡蠣。
個頭肥實,殼縫裡能看見肉。
再往下有幾窩青蟹探著鉗子慢慢挪。
陸潮生的眼睛亮了。
紫菜,牡蠣,還有青蟹。
他沒顧著砍木料,蹲下去撿。
牡蠣貼著礁壁得用刀撬,紫菜順手一扯是一把。
忙了大半個時辰,撿了滿滿一堆。
掂一掂足有十來斤。
他把這些收進空間,掏出幾根竹竿順手塞進去。
野生的紫菜牡蠣,拿到鎮上就是現錢。
能換不少。
等他拎著一件空筐回來,阮汐沒在原地乾等了。
姑娘不知道什麼時候去撿了乾柴枯草,擺的整整齊齊。
從鄰居家借來一把鐵鍬一捆麻繩。
看見他回來,她小聲說。
「哥,草夠用了。」
陸潮生看著那堆柴和繩,愣了一下笑了。
「真聰明。」
「再幫我搓些草繩,長一點的能綁東西。」
阮汐應了一聲,蹲下搓。
她手巧搓的快又勻。
陸潮生站在旁邊看她,心裡有句話繞了一圈。
我爹娘把這麼個姑娘推出來是天大的損失。
她不比誰差,往後誰娶了她,占了天大的便宜。
快晌午的時候,陸潮生確認四下無人。
把空間裡的木料竹竿全取了出來。
他挑出最粗的幾根,砍成兩米來高,一頭削尖。
阮汐挖好了一排溝槽。
他把削尖的一頭,挨個插進槽里。
阮汐拿著搓好的草繩,一根一根纏緊打結手不停。
篷頂鋪杉皮壓上茅草,四壁夾上蚝殼竹片擋風。
兄妹倆一個搭架子,一個纏繩遞料。
日頭還沒西斜,兩間海篷立起來了。
篷屋裡鋪上竹排,攤開蓆子晚上就能睡。
陸潮生抹了把臉上的汗。
濱海這地方,夏天夜裡不冷能住。
有個遮風擋雨的地方,剩下的就是慢慢攢。
日頭偏西時,遠處傳來一聲喊。
「潮生——」
陸潮生回頭。
看見一個佝僂著腰的身影,提著食盒一步步挪過來。
是阿婆。
他放下手裡的工具,趕緊迎上去。
「阿婆,你怎麼來了?」
阿婆今年快六十八了,背有點駝,手腳還利索。
她抬起食盒遞過來。
「給你跟阿汐帶了飯,餓了吧,趁熱吃。」
陸潮生接過食盒,掀開蓋子。
裡頭的番薯粥熬的稠,一碟鹹菜,一碟韭菜炒雞蛋。
還有幾塊豬油渣碼在碟邊。
這點東西擱在旁人家裡不算什麼。
可對阿婆來說已經是她拿得出最好的了。
陸潮生心裡清楚。
阿婆剛才一定躲在遠處看了他們大半個下午。
他彎下腰,在阿婆臉頰上親了一口。
「阿婆,你吃了沒?」
「吃了吃了。」
阿婆笑著擺手,眼睛往他臉上瞧了又瞧。
「你看你,瘦成這樣。」
她轉向站在一旁的阮汐,拉住她的手。
「阿汐,今年也十七了吧?」
阮汐低低嗯了一聲。
「這閨女,手腳多勤快。」
阿婆拍了拍她的手背,轉頭叮囑陸潮生。
「阿汐是個好姑娘,你別虧待人家。」
這話說的很明白,路人都聽得懂。
陸潮生笑著應下。
「阿婆你放心,我不嫌她的臉。」
「人好不好,看的是這顆心,臉算什麼。」
阮汐站在一邊,頭悄悄低下去。
劉海垂下來,把半張臉遮住了。
看不清她的神色,只看見她耳根一點點紅了。
阿婆哎了一聲,笑了一會兒。
忽然想起什麼,手往懷裡掏。
她掏了半天,掏出一卷用布包著的東西。
一層層解開,露出裡頭一大疊散錢。
票子有整有零,被壓的平又實。
她把錢往陸潮生手裡塞。
「阿婆沒什麼本事,攢下這些,你拿去用。」
陸潮生低頭一看,一塊兩塊的數過去。
一百四十七塊八毛。
他捏著那疊錢,只覺得鼻子發酸。
這錢她不知道攢了多少年,他在心裡說。
一分一厘都是省出來的。
這世上真心待我好的也就她一個了。
他本想推回去。
一抬頭,看見阿婆眼巴巴看著他。
不收下就放不下心。
他硬生生把話咽了回去。
我要是推了,她夜裡都睡不安穩。
他把錢收進懷裡。
「阿婆,我收下。」
「往後我掙了錢,頭一筆就給你買東西。」
阿婆長長舒了口氣。
就在這時,一道嘶啞的嗓子從坡上炸開。
「老東西,還說你沒錢!」
三個人一齊回頭。
小叔陸有財從坡上晃晃悠悠的走下來。
他渾身酒氣腳上剩一隻鞋,另一隻不知扔哪兒去了。
這傢伙前幾年酗酒好賭,賭光了家底。
媳婦帶著兩個孩子跑了,往後越發不上進。
沒錢找幾個兄弟借,借不到就撒潑打滾。
兄弟幾個嫌他煩,多少給點打發。
可他對自己親娘橫眉豎眼,要不出錢就搶。
他一眼盯住阿婆懷裡的布包。
雖然錢收進陸潮生懷裡了,可布包的邊角還露在外面。
「我說你哪來的錢。」
他一步步逼過來眼睛發直。
「原來藏這兒了,拿來!」
「小叔,你幹什麼!」
陸潮生往前一站,攔在阿婆身前。
陸有財壓根不看他的臉,伸手往他懷裡掏。
「這錢是阿婆給我的。」
陸潮生把他的手推開。
「她哪來什麼錢!」
陸有財紅著眼。
「那是我娘,她的錢就是我的錢!」
他推了陸潮生一把。
見推不動,火氣上頭。
掄手從地上一抄,撿起塊瓦片順手一甩。
瓦片沒打著,倒是他脫手而出的鞋砸在阿婆臉上。
砰的一聲。
阿婆痛呼一聲,雙手捂住了臉身子一晃。
陸潮生的煩躁騰的一下竄了上來。
「你敢打阿婆。」
他一步跨上去,一拳砸在陸有財臉上。
陸有財常年被酒掏空了身子虛的很,哪裡經得住這一拳。
他悶哼一聲,重重摔在地上,鼻血流了下來糊了半張臉。
「你還敢打娘!」
陸潮生撲上去,拳頭一下比一下重。
「你還是個人嗎!」
陸有財兩隻手亂擺,嘴裡饒命饒命的喊,聲音變了調。
阿婆慌忙撲上來拉他。
「潮生,別打了,再打要出人命的!」
陸潮生被阿婆扯著胳膊,慢慢停了手。
他喘著粗氣,盯著癱在地上的陸有財。
抬腳照他腰上踹了一下。
「再讓我看見你欺負阿婆。」
他一個字一個字的說。
「我一定弄死你。」
陸有財連滾帶爬的撐起來,手腳並用的往坡上跑。
跑出去老遠,回過頭扯著嗓子撂下一句。
「你小子給我等著!」
聲音被海風吹散了。
陸潮生沒理他。
他轉過身蹲到阿婆面前,輕輕拿開她捂臉的手。
臉頰上紅了一片,隱隱腫起來了。
「阿婆,疼不疼?」
他聲音低下來。
「不礙事,不礙事。」
阿婆拍他手背。
「你這孩子,火氣這麼大做什麼。」
「他今天動手打你。」
陸潮生搖搖頭。
「換誰看著都受不了。」
他扶著阿婆坐下,往坡上陸有財跑掉的方向看了一眼。
這人就是無賴,他心裡盤算。
白天挨了打,晚上準保去阿婆家鬧。
阿婆一個人住,我怕她吃虧。
他想了想,轉頭看向阮汐。
「阿汐,我小叔這人不講理,我怕他夜裡去阿婆家撒潑。」
「你這幾天先去阿婆那邊住著,陪陪她,也好有個照應。」
阮汐點點頭。
「好。」
阿婆連忙搖手。
「不用不用,我一個人住慣了,哪用得著人陪。」
「阿婆,就當讓阿汐陪你幾天。」
陸潮生軟著語氣。
「我這邊搭篷砍料,顧不上照看她。」
阿婆推辭不過,最後只好應了。
阮汐回身把蓆子和包袱收了收。
拎著包袱跟著阿婆往村里走。
陸潮生站在坡上,目送兩個人的身影慢慢變小。
翻過一道土埂消失在屋舍後面。
他收回目光。
接下來得把那邊的材料規整規整。
他甩了甩被拳頭磨的生疼的手,正要轉身。
眼角餘光掃到一點不對。
陸有財剛才躺過的地方,泥地里多出了個東西。
陸潮生蹲下去,把它撿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