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南洋來信
石塘村地薄，靠海吃飯，年景緊的那些年，村里不少人都下了南洋。
陸潮生的爺爺有個兄長，叫陸長河。十幾歲跟著船出去，在碼頭上扛過包，後來盤下一間小貨棧，慢慢做發了。
前些年政策緊，陸長河沒敢跟家裡人聯繫。
這幾年政策越來越鬆動，陸長河就跟家裡恢復了聯繫，年年給陸家寄錢寄物。
在這一片，提起下南洋的番客，大傢伙頭一個想到的就是陸長河。
陸潮生從沒見過這位伯公。爺爺臨終前還念叨過他的名字，說那是陸家最有出息的孩子。
前世，一次次看著南洋的木箱來，他站在人堆外頭，連一塊洋糖都沒能吃上。
陸潮生跟著村里人往爹娘家趕，遠遠的就看的院牆外頭擠滿了人，一個個伸著脖子往裡看。
「這次的箱子又不小啊！」
「還是陸家的番客有良心，出去這麼久了，還掛念著家裡人。」
兩個穿郵局制服的正在收拾繩子，地上放著一隻半人高的舊木箱，四角包著鐵皮，箱蓋上還釘著洋文標籤。
陸有德拿著簽收單，臉笑開了花。
孫玉梅端著茶，一趟一趟的招呼著人。
陸有德把簽收單折好揣進兜里，招呼三個兒子，「老大，把箱子打開。」
大哥陸潮平上前，用鉗子把鐵絲擰開，陸有德撕開封條，把箱蓋掀起來。
一股樟腦味混著金屬味散出來。
最上面是一個寫滿洋文的紙箱，拆開紙箱的，是一台手搖縫紉機。
黑漆漆的機身，帶著金漆花紋，搖把鋥亮。
院裡一下靜了，隨後嗡的一聲議論開。
「縫紉機！還是洋牌的！」
「前幾年這縫紉機拿票都買不到，現在也得值兩三百吧？」
縫紉機紙箱搬開後，在下面壓著一封信，陸有德打開信，眯著眼念道：「給大曾孫。」
大嫂張春紅已經撲上去了，兩隻手抱住縫紉機，笑得嘴都合不攏：「謝謝爹！謝謝娘！」
張春紅轉頭沖幾個伸手的村民翻了個白眼。
「這是大爺爺給我們家的，你們遠遠的看看就行了，誰都別摸，碰壞了你們賠得起嗎？」
幾個上前的村民，訕訕的把胳膊收了回去。
第二個紙箱拆開，是一台雙卡收錄機，銀灰色的殼子，兩個喇叭，提手鋥亮。
陸有德接著念：「給二曾孫。」
二嫂李秀蘭哎喲了一聲，擠上前去，把收錄機抱在懷裡，摸了又摸：「這收錄機整個鎮上都沒幾家有吧？咱村咱家還是獨一份兒呢。」
再一個箱子裡，是一台半新的照相機。
三哥陸潮順接過去，翻來覆去的看，三嫂趙桂芬湊在旁邊，張胳膊伸手迎著，生怕陸潮順一不小心把照相機掉地上。
「這玩意兒只有鎮上的照相館才有，咱家有了照相機，以後想照相啥時候都行！」
「這玩意兒金貴，可得愛惜著，不能摔了。」
「給三曾孫。」陸有德念完，自己先笑了，「這老伯公，東西分得倒清。」
箱底還壓著東西，有幾包洋糖、幾聽罐頭、兩罐麥乳精，還有幾匹疊齊整的的確良料子，藍的、灰的、碎花的，這種布料可比粗布強多了，在鎮上只有少數人能買得到。
「我的乖乖，這得多少錢……」
「番客就是番客，出手真闊。」
村裡的孩子擠在門口，眼睛直勾勾盯著那幾包洋糖。孫玉梅抓了一把，分給旁邊幾個小的，臉上有光。
陸有德接著往下念，念到後半截，他臉上的笑收了收。
「剩下的這些，是給我和你娘，還有你們幾個小的。」
陸有德往信紙最後掃了一眼，沒再繼續往下巴念。
「當家的，後面還寫了什麼？」孫玉梅巴巴地湊上去問。
「沒啥，都是些家常話，問家裡好不好。」陸有德把信紙一折，順手塞進兜里，擺擺手。
「行了行了，東西都分完了，散了吧。」
站在人堆外頭的陸潮生眼神暗下來。
縫紉機給了大哥家，收錄機給了二哥家，照相機給了三哥家，洋糖罐頭麥乳精和幾匹料子歸了爹娘，他們再做主分給三個哥嫂。
從頭到尾，都沒人想到他。
在爹嘴裡就是給他和幾個小的。
家裡最小的，可是他陸潮生，可直到現在，都沒見陸有德拿一樣出來給他。
三個哥哥懷裡各自抱著自家的東西。三個嫂子又上前跟陸有德獻殷勤。
二嫂:「爹，這麼多布，你和娘也穿不完，伯公肯定是給咱一家人置辦的布料。」
大嫂:「我家有縫紉機了，我先把布收起來，幫你和娘做新衣裳。」
三嫂:「大嫂有縫紉機，我會裁衣服，爹娘你們就等著穿新衣服好了！」
孫玉梅雖然心疼三個兒媳婦兒搶布，但是陸有德沒發話，她也不好發作。
一家人忙活著分東西，熱熱鬧鬧的，唯獨沒人想起陸潮生。
直到東西分完，陸有德才想起還有陸潮生這麼個兒子。
陸有德沖陸潮生擺擺手，一臉惋惜。
「潮生啊，今年你伯公寄來的東西太少，沒你的份兒。」
「別往心裡去，明年肯定有你的！」
大嫂連忙附和道:「對對對，我們都拖家帶口的，伯公寄來的東西我們先用，明年我們不跟你爭。」
二嫂抱緊懷裡的布。
「潮生你還年輕，不用急，早晚會輪到你。」
三嫂也笑得燦爛。
「我們做哥嫂的可沒占你便宜，這些都是伯公指名給我們的。」
陸潮生冷冷的看著這一家人。
上一世的今天，他一句話也沒說，伯公寄來的東西，他大半輩子也沒沾到過一樣，有時候還會替爹娘找理由。
可他重生了，不會再像前世那樣窩囊。
伯公只記得給大曾孫，二曾孫，三曾孫，難道我不算是伯公的曾孫？
要麼是伯公真沒惦記我，要麼就是伯公給我的那一份被人吞了。
想到這兒，陸潮生上前幾步，朝陸有德伸出手。
陸有德正要往屋裡搬東西，回過頭：「咋了？」
「把信給我看一眼。」
院裡還沒走乾淨的人，都停了下來。
陸有德愣了一下，跟著皺起眉：「你看什麼信？你又不識字。」
「識不識字，看一眼又不吃虧。」
「你這孩子……」陸有德臉上有點掛不住，當著人又不好發作，從兜里把信紙掏出來，隨手往他手裡一塞，「看吧看吧，真沒你的，別傷心。」
他說得大度，手卻還捏著信紙的一角，不大想松。
陸潮生接過來，把信紙展開。
院子裡不少人都伸長脖子等著看熱鬧。
陸潮生低著頭，一字一字往下看。
前面的內容，和陸有德念的一模一樣：縫紉機給大曾孫，收錄機給二曾孫，照相機給三曾孫，另給爹娘六百塊和這些洋貨。
他一字一字地看到最後，看到最後一行，陸潮生抬起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