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睡著的事哪能作數?
車廂里墊著厚絨墊子,謝寧音剛坐穩,車門處便是一暗。
蕭景澄彎腰跨進來,隨手撂下帘子,外頭的光亮全被擋在外面。
「方才那話,你再說一遍。」
蕭景澄坐直身子,兩手搭在膝蓋上,直直看著她。
謝寧音眨巴兩下眼,偏過頭去瞧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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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句啊?世子爺指的是陛下賞賜?」
蕭景澄看著她沒吭聲。
「那本來就全是你的。」謝寧音抿了抿嘴,語氣實誠,「陛下是看重世子爺辦事勞苦才給的體面,借著我的由頭罷了,今日我家人臉皮丟光了,謝妙容也吃了大癟,我便宜占夠了,再把那些箱籠扣下,說出去太不講道義。」
蕭景澄手指在膝頭敲了兩下。
「哦,你同我講道義。」
「做買賣首重契約啊,你出勢頭我出力氣,互利互惠的事,我若把御賜之物全吞了乾淨,往後世子爺打點上下短了銀兩,倒成了我的不是。」
蕭景澄身子往前壓過來。謝寧音後背撞在車壁上,臉上發熱。
「你管這樁婚事叫買賣?」
蕭景澄單手撐在她身側,看著她的嘴唇。
「合卺酒喝了,堂也拜過了。謝寧音,你覺得這是在與我做買賣?」
車廂窄,謝寧音呼吸都放輕了。離得太近,她伸手推他胸口,手心隔著衣料碰到硬邦邦的一塊。
「靠太近了世子爺,你…你退開些。」
蕭景澄沒動。
「近?昨晚你往我懷裡拱的時候,怎不嫌近了?」
謝寧音耳根子一下燒起來。
她睡相確實不好,夜裡總愛翻騰。昨晚剛成親,整個人又累又困,腦子沒繃住這根弦。
「睡著的事哪能作數……」謝寧音眼睛往旁邊亂瞟,嘴硬道。
「謝氏寧音,堪為內助。」
蕭景澄手指碰了下她的耳垂,「所以賞賜你一點都不想要?」
謝寧音支支吾吾的不說話。
蕭景澄看了她一會兒,「東璧閣的書歸我,剩下的珍珠料子頭面全抬你屋裡,再敢多嘴一句,欠條直接收繳。」
謝寧音手摸上腰間的荷包,警惕瞪著他。
「不行,這是我自己要來的銀子!你憑什麼收繳?」
「憑我是你夫君。」
蕭景澄把手收回去,整了整壓出褶子的衣袍,靠回引枕上。
車廂里拉開些空隙,謝寧音暗自腹誹,悄悄鬆了口氣。
這人脾氣怎麼那麼奇怪。
成色那麼好的南珠不要,只要冷冰冰的書籍。
莫不是這人跟銀子過不去?
馬車轉出朱雀街,在國公府門前停下。
管事守在門房外,見人下來,堆著笑迎上前。
「世子,少夫人,夫人在萱瑞堂等著呢。」
謝寧音收了神色,落後蕭景澄半步跟著。
上一世謝妙容回門總哭訴國公夫人規矩大磨折人,所以嫁過來後她早早做足了應付刁難的準備。
萱瑞堂暖閣里炭火很足,秦氏穿一身醬色雲錦褙子,正就著窗邊的光看玉扣,保養得極好,眼角只有幾道淺紋路。
謝寧音按著規矩行禮問安,秦氏把手裡的玉扣隨手撂在小案上,看了看謝寧音,語氣平淡。
「楚公公去謝家宣旨了?」
「是的,母親。」
「聖上賜了什麼下來?」
「蜀錦、明珠,赤金頭面以及東璧閣的書籍。」
秦氏手裡的佛珠撥了兩下,掀起眼皮看她:
「你爹在謝家門口鬧騰的事,街坊早傳遍了,說你仗著國公府的勢逼著妹夫寫欠條,氣得生父要參本,可有這回事?」
謝寧音剛要開口,蕭景澄先接過了話頭。
「母親,謝洪哲偏寵養女,當街要打長女不成反丟了臉面,外頭傳的是他為官不仁。至於裴少珩,欠債還錢自古皆然,字據也是他自己按的手印,寧音無錯。」
秦氏朝親兒子瞪過去。
她同兒媳婦說話,想好好立個規矩,他倒是插了嘴,還護食護成這樣!
謝寧音愣愣看著蕭景澄,他竟然為自己說話?還當面頂撞秦氏?
「那也是個麵團捏的性子。」秦氏語氣嫌棄的對謝寧音說,「謝家養女搶你親事在先,今兒在門前還敢撒野,換我當年在閨閣里早兩馬鞭抽上去了!還寫什麼欠條?幾百貫錢能把臉面買回來?」
被秦氏數落了幾句,謝寧音難免有些錯愕。
母親竟不是要磋磨她懲罰她?
這話里,竟還有幾分恨鐵不成鋼的感覺。
秦氏見她還愣著,嘴角撇了撇,招手叫她過去。
謝寧音回過神,坐到秦氏身邊。
秦氏拉過她的手翻了翻,摸著指頭細嫩,眼底才露出幾分滿意。
「聖上賞賜的東西全抬你私庫去,國公府又不差這點東西。不過醜話說在前頭,過些天,我會將管家帳本交到你手裡,你要是管不明白,自有苦頭吃。」
秦氏這做派全然出乎謝寧音的預料。
秦氏不曾刁難,只是訓了幾句…嗎?
若秦氏這般好,謝妙容前世到底是怎麼把日子過成那樣的?
謝寧音笑了笑,點頭道:「母親放心,兒媳定當盡心。」
「行了,你們回屋歇著去吧。」
離開萱瑞堂,謝寧音忍不住開口:「母親平日裡同世子爺說話也是這般?」
「她一貫如此,嘴碎心硬,但懶的使那些陰私把戲。」
蕭景澄放慢步子,和她並肩走著。
謝寧音心下失笑,所以,怕不是謝妙容前世整日裝柔弱哭哭啼啼,正好撞上秦氏這個暴烈脾氣,硬生生把關係處成了仇敵。
「世子爺。」
迴廊拐角處轉出個灰衣隨從,湊在蕭景澄身邊低語了幾句。
蕭景澄眉頭動了動,轉頭對她說:
「你先回屋點收箱籠,我去趟外書房。」
「世子慢走。」
謝寧音看著男人大步走開,目光掃了眼隨從腰間的黑腰牌。
是知察使暗樁的東西。
看來蕭景澄手頭上正在辦什麼大案。
回了小院,謝寧音叫人把箱子抬進來。
箱蓋打開,翡翠眼睛都直了。
「少夫人,這…這麼多!」
謝寧音撥著手邊的算盤,吩咐道:「蜀錦留兩匹用來裁剪春衫,剩下的壓箱底,那副赤金鑲紅寶石的頭面挑個穩妥銀樓,分批熔了打成金錁子,記得,不能留御賜的印記。」
翡翠臉色發白。
把金子熔了打成金錁子,還不能留御賜的印記,這誰敢做?
「少夫人,私熔御賜金器可是大罪!」
謝寧音看著她,聲音低了幾分,「悄悄去,不要對外聲張。」
前世,蕭家卷進了謀逆案,最後落得一個滿門抄斬的下場。
蕭景澄眼下看著是很風光,可誰又知道蕭家什麼時候會被覆滅。
她得多攢些盤纏,以備不時之需。
而且錢財握在自己手裡才踏實,如若危急時刻,這帶了御賜印記的金子便如同石頭,無人敢收。
謝寧音正記著帳,外頭送來一封裴府的信。
她拆開信封,素箋上是謝妙容的字跡。
「好妹妹,今日本是回門吉日,怎奈少珩腿疾發作。若你尚念骨肉之情,明日午後聚寶閣一見。」
謝寧音嘖了一聲。
所以,謝妙容這是坐不住了,想找她私了?
「少夫人,去嗎?」
謝寧音下巴抬了抬,「去,當然要去。」
送上門的銀子,傻子才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