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夫妻之間謝什麼
風吹過聚寶閣門前的石階。
謝妙容扶著門框站著,半邊臉紅腫,髮髻也散了。
茶水浸濕的襖子貼在身上,她腦子裡嗡嗡響,想的全是蕭景澄剛才那句話。
黑莊子被抄了?
怎麼可能。
城郊那幾處莊子,裴少珩全掛在遠房表親名下。平日裡放利錢和收租子全由心腹經手,裴少珩自己連字據都沒留下一張,蕭景澄怎麼會知道。
謝妙容腳下發軟,往前挪了半步,聲音抖的厲害:「蕭世子……您、您這話是什麼意思?少珩乃是朝廷欽點的探花,為人向來清正,怎麼可能有什麼黑莊子?您不能為了給大姐姐撐腰,就……就平白潑人一身髒水啊!」
蕭景澄頭都沒回。
他拉著謝寧音的手,在大拇指指腹上揉了兩下,眼都沒抬:
「潑髒水?」
立即訪問ʂƮօ55.ƈօʍ,獲取最新小說章節
身後的護衛會意,上前抱拳道:「城南的趙家柳莊,明面上做馬料買賣,暗地裡專放印子錢。大理寺從地窖里翻出了暗帳,裡頭的大帳蓋的全是裴少爺的名章,兩位貼身管事眼下已扣在大牢,府尹大人正親自按著帳目核驗呢。」
四下看熱鬧的人七嘴八舌議論起來。
「放印子錢啊,這可是要奪功名蹲大獄的買賣!」
「探花郎看著斯斯文文一副書生樣,怎麼心黑成這樣?」
「怪不得娶親連嫁妝錢都要賴,八百兩都拿不出,合著把銀子全填進這坑裡去了!」
「剛才還在那兒哭訴家貧呢,裝的倒挺清高,拿的全是黑心錢!」
周圍人的話一句句飄過來,謝妙容喉嚨發緊,直泛腥氣。
前世裴少珩靠這幾處莊子撈了不少銀子,是三年後整肅吏治才被扯出來的。那時候裴少珩早成了朝廷大員,推了個替死鬼出來便抹平了,這輩子怎麼剛開頭就被人給查了?
「不……不是這樣的……」
謝妙容直往蕭景澄跟前沖,「少珩哥哥是被冤枉的!是大姐姐你陷害他是不是?!謝寧音,你心腸怎麼這麼歹毒啊,你得不到少珩哥哥,就要親手毀了他嗎?!」
還沒衝到跟前,蕭景澄手裡的佩刀已經滑出半截。
謝妙容叫了一聲,撲倒在石板地上,頭上的簪子摔了一地。
蕭景澄收刀回鞘,視線落在她身上。
「我不打女人,但不代表我的刀不斬蠢貨。」
謝妙容咬著牙,縮著脖子不敢再吭聲。
鎮國公府的世子是在北境殺過人的,他說動手,那是真會見血。
蕭景澄轉頭對身後護衛交代:「大理寺抄出來的髒銀充公歸庫,但裴少珩欠我夫人的八百兩,一分也不能少。先讓府尹撥八百兩現銀出來,抬去國公府,欠條抵充罰銀結案。至於裴少珩涉案之事,該怎麼參就怎麼參,大理寺照章辦事。」
護衛應了一聲,立馬去辦事了。
街面上安靜下來。
謝寧音站在蕭景澄身側,抬頭看了看他。
前世她在謝家和裴家受了半輩子窩囊氣,從來沒人這樣站在她身前擋著。
「走了。」蕭景澄叫了她一聲。
謝妙容趴在地上,看著馬車帘子垂下來,眼睛直勾勾盯著車駕走遠,充滿怨毒之色。
車廂里炭火正旺。
厚褥子鋪的齊整,茶几上溫著紅棗薑湯,飄著甜味。
謝寧音剛坐穩,又被蕭景澄拉了過去。
蕭景澄從懷裡摸出個白瓷小盒,手指沾了藥膏,低頭抹在她發紅的手心。
藥膏涼絲絲的,帶著點桂花香味。
蕭景澄手指上有厚繭,順著掌心把藥膏揉開。
謝寧音手心發癢,往後縮了縮:「其實……已經不疼了。」
「別動。」
蕭景澄手上用了點勁沒鬆開,抬眼看她,「打人的時候不見你手軟,這會兒知道往回縮了?」
謝寧音抿了抿唇:「她說話難聽,還想動手撕扯,我總不能由著她欺負。」
「做得對。」蕭景澄合上藥盒,握著她的手捂在掌心裡,「往後在這京城裡頭,誰敢給你擺臉色,你怎麼舒坦就怎麼打回去,天塌了也有我頂著。」
他的手掌發燙,謝寧音兩手被他包著,也跟著熱了起來。
謝寧音看著交疊的手,輕聲問他:「你怎麼知道裴少珩參股黑莊子的事?還正好趕在今天動手?」
府尹和大理寺聯手拿人,人證物證擺的這樣齊整,不會是這一兩天才辦的事。
蕭景澄把熱薑茶塞進她手裡,順手拉好她的狐裘領子:「趙家柳莊放印子錢逼死過北疆幾個退下來的老兵,半年多前的人命案,府尹一直壓著裝聾作啞,我回京查兵部舊檔時,順藤摸瓜翻出來的。至於查抄的日子,是底下人按規矩辦事,恰好趕在今天收網。」
謝寧音低頭喝茶,沒接話。
府尹拖了大半年的案子,挑在謝妙容約她見面的這天查抄,是他暗中遞條子壓下來的,借著聚寶閣門前砸裴家的臉面。這男人平日話不多,護短的時候下手又准又狠。
謝寧音低聲說了句:「多謝。」
蕭景澄看著她的頭髮,伸手胡亂揉了一把:「謝什麼,夫妻之間用不著這個詞。」
馬車進了鎮國公府。
剛拐過垂花門,老夫人房裡的大丫鬟迎上來行禮:「世子爺,少夫人,老夫人和二夫人都在春暉堂候著呢,聽說外頭出了事,正急著尋二位過去回話。」
謝寧音停下腳。
春暉堂是老夫人的院子。二房的李氏平日愛挑刺,今天外頭鬧成這樣,少不了要抓由頭嚼舌頭。
蕭景澄拉著她的手腕往前走:「走吧,去給祖母請安。」
春暉堂里炭火燒的旺,滿屋子都是檀香味。
老夫人坐在羅漢榻上轉著佛珠,面色沉著。下首坐著二夫人李氏,手裡絞著手帕,瞧見兩人牽著手進來,眼珠子直落在他倆的手上。
「哎喲,咱們國公府的大功臣回來了。」
李氏撐著桌子站起來,腔調拉的老長:「世子爺,不是二嬸說你,你如今好歹是領著正經差事的人,怎麼能為了一點後宅婦人的口角,在大街上鬧成那樣?府尹去抄裴家的莊子,滿城傳的沸沸揚揚,外頭全講咱們國公府仗勢欺人,連新科探花的家底嫁妝都硬搶呢!」
謝寧音要開口,蕭景澄抬手把她攔在身後。
「二嬸的耳朵倒是靈得很。」蕭景澄側眼看著李氏,聲音發冷,「裴少珩砸毀我夫人的東西,按律當賠。他放印子錢逼死人命,按律當斬。官府奉公拿人,大理寺按律查辦,怎麼到了二嬸嘴裡,反倒成國公府欺壓良善了?」
李氏被他盯得心虛,臉上的笑都掛不住了:「我……我這不是擔心國公府的名聲嗎……」
「國公府的名聲,是父兄在北疆用命換來的,不是靠給罪臣遮醜粉飾出來的。」蕭景澄轉過身朝榻上的老夫人躬身行禮,「祖母,今日之事官府自有公斷,陛下那邊明日早朝也會有摺子呈上去,孫兒行得正坐得端,絕無損國公府門楣半分。」
老夫人手裡的佛珠停了下來。
她看了看蕭景澄,又打量了謝寧音兩眼。
「既然是公事,外頭的長舌婦愛怎麼嚼舌根,由著她們去。」老夫人開了口,「寧音丫頭,過來。」
謝寧音走上前福了福身:「祖母。」
老夫人拉過她的手,褪下手腕上的沉香木串,戴到了謝寧音手腕上。
「你母親走得早,謝家那個糊塗爹又拎不清,讓你受了不少委屈。進了我蕭家的門,只要守著正道,國公府就是你的底氣,誰也欺負不了你。」
李氏在旁看的心頭髮酸,那串沉香木珠子老夫人壓箱底留了這些年,二房的姑娘一個都沒摸著,倒全便宜了這個新來的。
「多謝祖母垂愛。」謝寧音規矩行了禮。
老夫人擺擺手:「行了,在外頭折騰半天也乏了,澄兒,帶你媳婦回院子歇著吧。」
從屋裡出來,外頭天已經黑透了。
兩人順著遊廊往回走,檐下的風燈被風吹得來回晃動。
「祖母給的沉香珠串,好生收著。」蕭景澄放低了聲,「這是聖祖皇帝御賜的物件。」
謝寧音停住步子,垂眼瞧了瞧腕子上的木串。
老夫人竟然把這東西給了她。
她抬起頭看蕭景澄。
蕭景澄道:「祖母精明了一輩子,二房那些人手腳不乾淨,府里的水比你想的深。往後院裡的事,你不必留情,該拔的釘子儘管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