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你不惱?
謝寧音放下手,走得慢了些。
「二房管著南邊的兩處茶山,還有西街的幾間藥鋪生意,我回門前翻過前兩年的總帳,每年交公的利銀一年比一年少,今年開春還報了六百兩的虧空。」
蕭景澄勾了勾唇,步子也隨著她放慢下來。
「你看帳倒快。」
「少時在舅舅家跟著算帳先生撥過幾年盤珠子,算不上精通,只是記性好些。」
謝寧音提起裙角邁過門檻,進了兩人住的院子。
屋裡炭火燒得旺,熱氣撲上來。
蕭景澄脫了外袍搭在屏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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翡翠端了熱水進來伺候洗漱,被謝寧音擺手打發出去,屋裡剩下他們兩個。
謝寧音坐在梳妝檯前,把手腕上的木串摘下來,放進妝匣最底層的暗格里。
「裴少珩那案子,能按死他麼?」她摘下髮髻上的珠釵,問得直白。
蕭景澄在桌邊坐下,自己倒了杯溫茶。
「按不死。」
謝寧音動作一頓,轉過身來看他。
「趙家柳莊放貸逼死人命不假,但那莊子記在管事同族兄弟名下。大理寺去搜地窖,搜出的私章被人動了手腳,料子是劣玉,印泥用的是市井雜鋪最賤的硃砂油。」
蕭景澄喝了口茶,神色平常,「裴少珩早備好了脫罪的退路,案發時,謝洪哲又去敲了幾位同僚言官的門,連夜寫摺子遞進通政司,咬定是刁奴背著主子借名生事。」
謝寧音把耳墜子扔在桌上,響了一聲,「他倒推得乾淨!」
前世裴少珩就慣會推卸罪責,身邊的下人管事全能拿來頂事。
蕭景澄把茶盞擱在桌上。
「聖上革了他的功名,三年不得入仕,閉門思過。」
他說著站起身,走到謝寧音身後,順手碰了碰她散在肩上的頭髮。
男人身形挺拔,居高臨下地將她整個人籠在陰影里。
他垂眼,修長微涼的指尖挑起她耳邊垂落的一縷青絲,若有若無地蹭過她嬌嫩的耳廓。
謝寧音身子幾不可察地僵了一瞬,耳根處悄悄泛起紅暈。
她抬起眼,迎上鏡子裡蕭景澄那雙深邃的眸子。
「沒能斬草除根,心裡不惱?」
蕭景澄低下身,聲音壓得又沉又緩,溫熱的鼻息近在咫尺。
謝寧音搖搖頭,發香飄散開來,蕭景澄的喉結微不可察地動了動。
兩人離得太近,謝寧音不免緊張。
就在她呼吸發緊時,蕭景澄卻忽然收回了手,直起了身子。
「他欠你的八百兩,明日一早大理寺就會送進府里。」他理了理微亂的袖口,嗓音恢復了平日的冷淡與自持。
眼底卻還有一抹燥意。
「我今夜宿在書房,還有些公事要處理,你早些歇著。」
謝寧音神色微怔,卻見他快步離去。
望著鏡子裡泛紅的臉頰,謝寧音抬手摸了下發燙的耳垂,暗自鬆了口氣,卻又覺得心裡忽地空落了幾分。
這一夜,裴府燈火通明,上下亂糟糟的。
後院正房裡全是藥味和血腥氣。
裴少珩趴在床上,後背皮開肉綻,甚是嚇人。
謝妙容坐在床邊給他抹藥,一邊抹,一邊掉眼淚。
「少珩哥哥,你忍著些……」
裴少珩疼得額頭直冒冷汗。
他轉過頭,發紅的眼看著她,聲音啞得不行,「功名沒了,還丟了這麼大的臉面,以後你跟著我,怕是不如從前順遂。」
「少珩哥哥,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謝妙容眼睛也哭腫了,聲音里卻帶著恨意,「你信我,我早同你說過,文官清流有什麼好?只要咱們把控住商路,日後等你成了皇商,所有人都得乖乖地求著巴結你!」
裴少珩大口喘著氣,聽了謝妙容這些話,心裡的火氣慢慢壓下去一些。
若不是謝妙容先前給他出主意,他早就被關進天牢候審了。
這女人身上透著古怪,但她說的事,樁樁件件都靈驗了。
裴少珩咬緊牙根,「蕭景澄,謝寧音!今日之仇,我裴少珩若不百倍奉還,誓不為人!」
「他們得意不了多久的!」
謝妙容給他上完藥,壓低了聲音,「鎮國公府也就是看著威風,等再過幾年,必會讓你我大仇得報!少珩哥哥,咱們先籌謀自己的營生。」
裴少珩伸手扣緊謝妙容的手腕:「你最好別讓我失望。」
「容兒一顆心全在夫君身上,至死不渝。」謝妙容靠在他肩頭應著。
次日,大理寺的差役押著沉甸甸的大箱子,停在國公府大門前。
為首的捕頭扯著嗓子喊:「大理寺奉旨結案,追繳罪銀八百兩,原樣歸還世子夫人!」
過往的百姓圍了不少,指指點點全在看裴家的笑話。
前腳大箱子剛抬進去,二夫人李氏就帶著兩個粗使婆子,滿臉堆笑的迎了上來。
「哎喲,這可真是天大的喜事,大理寺辦事就是利索!」李氏眼珠子直往箱蓋上瞄,「寧音啊,昨兒二嬸同你開玩笑呢,你可別往心裡去。這外頭追繳回來的銀兩,數額這樣大,放在你那小院怕是不穩妥,依我看,不如先抬進庫房,記在公帳上,等年終分紅的時候再……」
「二嬸說笑了。」
謝寧音從遊廊那邊走出來,身上穿了件淺碧撒花褙子,翡翠抱著一本厚帳冊跟在後頭。
「這些銀子是裴少珩賠償砸毀我生母的舊物,也是我個人的私產。怎麼我剛進門,就要連媳婦的嫁妝私產都要充繳了?」
李氏臉色沉了下來,「寧音,你這話說得生分了。你年紀輕輕,剛進門不懂打理產業,你二叔又在工部打點,哪處不用銀子?一家人同氣連枝,你怎的這般摳搜!」
「同氣連枝?」
謝寧音招招手,翡翠把帳冊遞到她手裡。
她隨手翻開一頁,揚聲念道:「上個月,二嬸支了八百兩要買茶苗,但茶苗的市價不過二百兩。五日前,西街藥鋪修繕房屋,二嬸又報了四百兩,可實際用了多少,二嬸心裡很清楚吧。」
聞言,李氏臉色變難看起來,尖聲叫道:「胡說八道什麼,你敢查我的帳?」
「母親把帳本交給我,讓我學著管家,我自然要看得仔細些。」
謝寧音合上帳本,「二嬸若是覺得我算錯了,咱們現在就去請母親和祖母當面核對。」
他們二房欠的虧空還沒補齊,倒惦記起她這八百兩平帳了。
李氏氣得直抖,指著謝寧音,「你……你……我可是你的長輩!」
「長輩也得守國公府的規矩。」
謝寧音轉過身,對身後的護衛吩咐:「把箱子直接抬進我院裡的庫房,誰敢伸手攔一下,按家法處置。」
護衛們應了一聲,抬起箱子就往內院走,步子邁得飛快。
李氏站在原地喘粗氣,眼睜睜看著幾箱銀子從眼皮子底下抬走,臉都氣歪了。
謝寧音走後,李氏朝著她的背影罵了句。
「小賤蹄子,剛進門就敢騎到我頭上作威作福,你且等著!」
回到院中,翡翠叫小廝把箱子鎖好,將鑰匙交到謝寧音手裡。
「少夫人,您方才可真威風!」
謝寧音接過鑰匙,臉上沒多少笑意。
方才翻帳本的時候,她在藥鋪的進貨單子裡,見到了一個眼熟的印章。
那是裴家在京城最大的商號。
裴少珩昨夜剛脫罪,二房今天就敢在門前公然搶銀子。
他們私底下是不是有什麼勾結?
正想著,院門外傳來沉穩的腳步聲。
蕭景澄穿了件玄色官服邁步進來,腰間掛著墨玉牌。
彼時正好下值,他進來後,勾了勾唇。
「聽聞你方才,差點把二嬸氣得差點背過氣去?」
謝寧音將帳本推向他,唔了一聲,「世子爺這是來興師問罪的?」
蕭景澄從懷裡摸出一疊厚厚的銀票,遞到她面前。
「這是大理寺額外扣下的一千兩罰沒銀,給夫人的零花錢。」
謝寧音眼底閃過一抹驚喜。
好多零花錢!
他怎麼對她這麼好?
上一世謝妙容是怎麼過成那樣的日子的?
這國公府與她所想委實不同。
「謝謝世子爺。」
謝寧音倒也不客氣,有更多銀錢傍身是好事兒。
這時,院外小廝急匆匆跑來,站在門外回稟。
「世子爺,少夫人,謝家來人了,說是謝老夫人突發重病,指名要少夫人即刻回府侍疾。」
謝寧音動作一頓,眉頭皺了起來。
前世祖母分明是在半年後才病故的,怎麼現在就突發重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