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再見故人


  全府的人匯聚在府門時,陸氏都要把指甲掐進了掌心裡。

  只是一見來宣旨的太監並非御前內侍,所有人都鬆一口氣。

  來人是晏太妃身邊的李公公,大意是讓沈青禾,明日天一早,即刻進宮!

  晏太妃和沈青禾的母親,生前是最好的閨中好友,因碰巧是同姓,更如親姐妹。也是她除了老夫人,最為尊重的長輩。

  當年她為了和離,連晏姨的勸說也不聽,因此還惹惱了晏姨,氣得和沈青禾直接斷了關係。五年來,更不曾有過往來。

  老夫人這頭才勸了她,現在連吃齋避世的晏姨也跟著來了。當真是煞費苦心呢!

  只是這次,是太妃親令,她不想去也得去了。

  「臣婦領旨。」沈青禾轉身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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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爺,真讓她這樣進宮?」陸氏有點不安,扯著沈太傅的衣袖,「柔兒才進宮一年多,真讓她去了……」

  老夫人一心想讓沈青禾進宮幫襯柔兒,可那些借著至親攀龍附鳳的人,不是沒有。

  眼下七皇子登基為帝,沈青禾又被和離,萬一她後悔當初休棄了帝王,轉頭又想重新奪位了呢?

  「是太妃要見她,又不是皇帝,你急個什麼?」沈太傅眼神複雜的看去那已經走遠的長女。

  對於這個女兒,他從來都是不喜的。從幼時起,就和她早逝的母親一樣,從不會說軟話,性子又要強。

  唯一的一次服軟,也就是那年,她一語不發,悄沒聲的同意了遠赴淵北的事。

  「何況,就算是進宮了,皇帝也不會想見她的。」沈太傅沉聲又道。

  那年夏日正濃,她跪在御書房外,頂著炎炎烈日,汗水如決堤般地淌,幾番搖搖欲墜,只求先帝下旨休妻。

  沈太傅在現場親眼看到,那拖著殘軀廢體,從病榻上跑來,撐著宮牆艱難站在不遠處的七皇子,眼神是有多麼可怕和狠戾。

  即便如今帝王對她有舊情,在那份情里,也只剩下了狠狠的報復。

  ……

  進宮的路,沈青禾走過無數次。

  從年少時陪同母親進宮看望晏姨,再陪同年少的他,一起走過這裡的青蔥歲月。那宮道上的一磚一瓦,都如同昨日。

  「哎呀,小姐,藥忘帶了。」香菱翻找馬車,小臉很急。

  沈青禾剛抱下馥兒。

  自打女兒出生,便從未離她身一步,就算進宮,也不會把人隨意丟在府中。

  她摸了摸女兒的頭,嗯,昨夜熬了半個通夜,總算是,退燒了。

  「馥兒沒燒了,沒帶就沒帶吧。」

  香菱急聲說:「不是小小姐的藥,是小姐您的。」她看了眼沈青禾的右耳。

  「淵北的齊大夫說過,小姐的藥不能停,不然今後怕是就徹底失聰再聽不見了。」香菱看著她,眼圈紅紅的。

  那年為了救……得了重傷,小姐誰也沒說起,去淵北後又懷了孕,生生養了兩年身子才好。可惜這右耳,再也回不到從前了。

  沈青禾看了眼天色。

  彼時天剛亮,正是上朝時。

  「不用了,一上午而已,聽不到無妨。」

  走進了宮門,一道身影早就在宮道上來回等著了。

  「青禾!」

  蕭既白一身銀色盔甲,看樣子是剛從京外趕來,身上還帶著些許的僕僕風塵,眼神倒是晶亮得很。

  沈青禾走來,抱歉地道,「既白,真是對不住,我也不想打擾你。」

  蕭既白伸手將軟軟的馥兒接過去,「說這些,馥兒本就是我的侄女。再說,我今日也碰巧要進宮的,幫你照顧一下馥兒,不是順手的事?」

  「啊?」旁邊的副將陳巡冒出個腦袋來,「小將軍,你連夜趕回京,說千急萬急的要緊事,就是幫人帶娃子?還有,我咋沒聽說今日宮裡有旨意傳您……」

  「滾一邊去……」蕭既白踹了他一腳,沒好氣的瞪了眼,「再多嘴,回去跑三十圈。」

  再看去沈青禾,蕭既白咳嗽一聲道,「那個,你快去吧,我在御花園等你便是。」

  沈青禾的確有點急,她故意趁著早朝的時間過來,就是不想碰到不該碰到的人。

  她把裝女兒一應用具的包袱放在了蕭既白的手裡,又捏了捏女兒如年福娃娃一般可愛如雪球的小臉蛋,這才轉身。

  女兒揮別時,綿軟喚著她娘親的字句,很快被宮道的風兒吞噬。

  她行走在這五年未曾踏足過的宮廊上,因為她這張熟悉又久違的臉,吸引了不少宮人側目。

  所有人都在指指點點。

  「皇帝剛登基,就眼巴巴回來了,這沈家女怕是腸子都悔青了吧?」

  「一個二婚休婦,還敢進宮?莫不是想去勾引陛下,真是不要臉……呸!現在的她,連司貴妃的一隻腳趾頭都比不上!」

  宮牆下風兒鶴唳,聽得不太清,這也是沈青禾唯一一次,慶幸自己右耳失聰。

  但既已選擇踏足,那便走得坦蕩。

  母親說過,晏家女兒,永遠不要輕易言敗。

  她也從未對不起過誰。

  只是,多年未來,這一條宮道,還是比她想像中的,難行多了……

  風聲里,有一行端肅的腳步踏踏聲從空寂的宮道盡頭穿出,順著剛大亮的天際魚肚白光暈,一點點朝著她的方向蔓延。

  同時,也讓她看清了,那正對前方,坐在鑾轎上的男人龍紋衣擺……

  龍顏鳳姿,威儀霸氣!

  四周七嘴八舌低語的宮人,盡數斂神屏氣,規矩地跪伏滿地!

  恭迎著他們的新主。

  她曾想過無數次,和他再見的這一日。

  也早做好了心理準備。

  可真到了這一刻,她竟還是覺得,有點……喘不過氣!

  ……

  『沈青禾,你嫁不嫁我?』

  『離開了皇子府,就永遠別回京!我再也不想,看到你的臉——!多看一眼,都覺得噁心!』

  ……

  鑾轎和宮人攜著宮牆下的冷風逼近,一點點吞噬掉了她近前的破曉天光,如何記憶里他氣瘋時的話語,一起交疊。

  將她這方寸四地。

  襯得如壓抑可怕的地府囚籠!

  可按照時辰,此刻他,不是該在上早朝嗎?

  怎麼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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