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天子,臣妻
領路的太監總管魏荃,注意到了那前方的素裙身影,回頭看了眼斜倚著的蕭景檀,和他微閉著細長戾眸時,似笑非笑輕點著椅扶的玉指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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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合上眸子,也如當沒看到。揮了揮拂塵,繼續前行。
沈青禾神色平靜,規矩地退到一旁,沒多看一眼。
只是步輦輕紗後,男人腰腹處掛著的藕色香囊,還是擠入了她的眼。
香囊早已陳舊,這樣的東西,不該出現在,這位九五至尊的身上。
那年,他們第一次爭執大鬧,只因她誇了一句,趙家公子的字好看。她想想是自己的過錯,回去了縫了一晚上,手指都磨破了,想哄好他。
他沉著臉不要,還說丑。
她也氣狠了,丟去了宮裡的太液湖,三天沒和他說過一句話。
三天後他和趙公子的馬球賽,她也沒去看。
只聽說,趙公子被他揍得很慘。
她又氣又想笑,心說是怎樣的皇子,氣性會如此之小?
母親大病當日,她出門求藥回來,看著那穿著騎裝,渾身是傷,還沾著馬場泥漿的少年郎,冷冰冰杵在她府門口。
手裡拿著他不知何時,從太液池裡撈回來的香囊,冷聲說。
「不是說,要送給我嗎?」
「那就給我戴上,親手戴!」
他本就脾氣不好,那夜更是發了狠,將香囊系在她腳踝上,生生要了她一整夜。等到次日她軟到下不了床,啞聲央求他抱她下榻,他才算是解了氣!
那時她便想,下一輩子,才不要再嫁與他。這個瘋子。
宮道上起了一陣瑟風,將帝王腰側的香囊,吹得換了個邊。
沈青禾看清了那另一面的鴛鴦。
緊握的手,這才鬆開。
原來,不是。
只是,料子長得像。
她從不會繡鴛鴦,母親教了許多次,也總學不會。因此還被年少的蕭景檀嘲諷不少,說她人笨,又不會說話,出去後該被人欺負。
而這樣的鴛鴦,正是貴妃司意雪,最會繡的了。
是啊,人都換了,他身上的東西,也早該換了。
難怪他不上早朝,也要來這,就是想親眼讓她看看,她曾主動丟棄的,如今已變成了她再也無法高攀的存在!還是單純,想彰顯對司意雪的獨寵?
沈青禾用力的眨了眨眼,突然間,連同心裡一點殘留的……好像也都在此刻釋懷了。
他曾送她十里紅妝,滿京一夜的未熄煙火,擁為正妃。
而她為他失了一隻耳,那便早已兩不相欠。
「帝王鑾駕前,為何不跪拜!方才說了那麼多,你是聾子,聽不見嗎?跪下——!」
魏荃身側的小太監朝著沈青禾一踹,她身形一晃,猛地磕在地上。
膝蓋瞬間滲了血。
蕭景檀不動如山。
沈青禾回過神,才反應來,他如今已是高位帝王,自己只是個被休棄的臣子之妻。
她忍痛伏膝,對著他恭敬叩拜。
「臣婦,見過陛下。」
蕭景檀輕點椅扶的動作,微一停頓,而後抬起細長陰鷙的眼眸。
他的眼眸,細長如鳳眼,卻又比尋常的鳳眸,更滲人陰沉。如藏匿一汪深海。
笑著時就自帶氣場,生氣時,便更是可怕凌人了。
而此刻,他周身氣勢更濃,即便隔著帘子掃來,也牢牢壓著她的背脊,讓她幾乎快垂貼在了地磚上……
「臣婦……?那你的夫婿,又是誰?」蕭景檀突然冷戾笑著發問。
以前他的嘴,就是這般的毒。
她生氣時,他也從不哄她。只有她落淚和在床上想央求她再來一次時,才會軟了話。
沒想到五年過去,第一句話,就戳中了她的最痛處。
沈青禾手扣著冰冷的宮道地磚,嗓子有點生疼。
她是被慶王府送回的棄婦,世子也病逝了,她早就沒夫婿了。
「臣婦曾經的夫君,是慶王世子。雖然他過世,臣婦也已和慶王府再無關聯,但一日夫妻百日恩,兩心相同,地鬼之別也無畏。」
一日夫妻,百日恩……
空氣突然靜默了一瞬!
蕭景檀眸子一深,多了幾縷冰霜。卻沒生氣,他只是笑了笑,略微坐直了身子。事實上,他也不必要,對一個她這樣不重要的低賤之人生氣。
「走!」
直到鑾駕離開,越過宮道拐角,薄冷的帝王才倏地回頭,眼神如鬼般帶著陰戾之氣!鑾駕椅子扶手都要被他給生生拽碎了!
最懂得察言觀色的魏荃,對蕭景檀說:「陛下,今日沈家女,是受晏太妃的傳令才進宮的。方才,在宮門前,她和慶王次子曾說過話。」
「不過奴才聽說,慶王次子,只是和她相熟一些,兩人在淵北時,並未太過親近。」
蕭景檀眼神攝來:「朕有說過想知道她的事嗎?誰讓你去擅自追查的?今後只要是她的事,都不需要給朕稟報!」
魏荃闔眸,目光落在帝王那散開,在風裡獵獵作響的玄色龍袍……被驚得有幾分膽戰。
帝王坐了回去,陰沉的細長戾眼,掃去方才踹了沈青禾一腳的小太監,
「拖下去,亂棍打死。」
小太監瞬間慘白了臉。
魏荃應了一聲是,揮動拂塵轉身看去那太監。
「早就教過你了,帝王跟前,即便是被帝王厭棄的人,也只有帝王親自處置的份。」
何況……
回想到半月前,有關沈家女歸京的私密奏摺,被皇家暗衛奉到了御前時。
那染了御書房三夜的酒氣。
魏荃神色嚴肅了些。
龍心至深,誰也無法窺探!
「拖下去吧。」
……
而於此時,另一邊的沈青禾,還忍痛跪在了原來的位置。
帝王讓跪,沒讓起,她是不可能隨意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