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罰跪
膝蓋摔滲了血,現在跪著實在生疼。換做以前,最怕疼的她,早就落淚了。可在北塞過了五年,她早不是當初的嬌小姐。
跪了很久,久到宮檐上的天都徹底放亮了。
還是李公公得了消息趕來:「沈小姐,沒事吧?太妃說,讓奴才來帶你過去。」
「陛下那邊,太妃會去說的,趕緊隨奴才先去上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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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景檀既想故意刁難她,沈青禾便以為,晏太妃那邊,要遲些才知道這件事。
沒想到才過去了不到半個時辰,人就來了。
倒讓沈青禾意外。
不過晏太妃當初是先帝的寵妃,又從不生事,與後宮之人都交好。早年間,還養過年幼的蕭景檀三年。
也因晏太妃人緣好,帝王也顧念那三年的舊情,他登基後,才允她留在宮裡頤養天年。
有人把消息傳到了晏太妃那,也無可厚非。
只是她沒想到,自打上次一別,晏姨,還願意管她……
被帶到晏太妃這時,沈青禾的膝蓋已經上過藥了,還好跪得不久,沒傷著什麼。
太和居的擺設,和以前差不多,剛進去就傳出了瀰瀰梵香。
一身素灰宮裝的晏太妃,在宮人的攙扶下,走了出來。
沈青禾忍著痛,上前給她伏身跪拜。
「青禾,見過太妃。」
晏太妃看了眼她,神色平靜。
「坐下吧。」
沈青禾眼眶微紅,不敢坐。
母親去世後,一直是晏姨在私下接濟照顧著她。連在宮裡也不忘惦記她的事。回想那年,她長跪先帝跟前,跪得雙膝發青發黑,也要休妻。
婚約是陛下定的,有關皇室顏面,除了休妻,無論是收回旨意還是和離,陛下都是不會允的。
晏姨因此氣得病倒了半個月。
她心裡也是難受的。
「回來住多久。」
「小半年吧。」
晏太妃端著清茶,抿了兩口:「在淵北時,慶王世子,對你如何?」
本以為她是替老夫人來當說客,未想第一句便是問她世子。
也只有說起淵北的生活,沈青禾的嘴角,才算掛上了一抹笑。
淵北的生活艱難,也不富庶,但住在北塞小院裡的五年,卻是這十多年來,她唯一的安穩日子。
回想著他去世的三個月前,他躺在病榻上,俊朗的容顏瘦削的不像樣子,還擠出一抹笑,輕撫她的臉說:「不要哭,死不了。至少現在我還活著呢。」
「父親母親為難你,我都知道。放心,等我好了,便帶你和馥兒,去你最喜歡的江南……」
江南,曾經也有人說過,會帶她去。
那時的她,眼眶濕熱,輕笑著不言語,守了他最後的三個月。
「夫君生前,待我很好。」沈青禾恍然輕笑說。
也只有這抹笑,才讓她看起來算是個活人。
晏太妃這才算看了她一眼,而後對著身後的人遞了個眼神。
很快,宮人擺上了幾張年輕男子的畫卷。
「以前的事,本宮不想再提,而如今你帶著女兒,總歸是要有個依靠的。這都是一些,京里年輕俊秀,雖然你是二嫁之身,但看在本宮的面上,他們還是會給面子的。」
「你母親離世前讓我照顧你,這算是,本宮能對你做的最後一件事。」她說完滾著佛珠,冷漠地閉上了眼。
沈青禾卻是詫異仰起臉,雙目發紅,「晏姨,您……」
「你祖母前日派人來找過我。」晏太妃垂眸冷嘲說,「沈家那個吃人的地方,還是莫要久留的好。」
沈青禾忍著膝蓋的疼,撲通一聲跪在她跟前,對著眼前之人,深深跪拜!
「晏姨,對不起!如今了,竟還讓您為我操心……」
「我知您的好意,只是,世子新喪,我無心再想這些。何況,我如今這二嫁被棄之身,誰攤上都是燙手山芋。」
事實上也的確如此,京中的男兒,誰對她不是避之不及?
晏太妃倏地睜眼!
「你回絕,當真的是因為世子新喪。還是因為……」
沈青禾抬頭,冷聲打斷晏姨的話:「晏姨!我對他,再也無一分一毫的情愛!」
她的決絕,令晏太妃身心一震。
晏太妃擺手。
「罷了……」
殿門外,玄袍龍紋從花壇邊的狠狠摔去!
啪的一聲,踩碎了那枝頭落下的冬日紅梅,在紫金龍靴之下,碾碎成渣。
魏荃跟在身後,只覺得被踩碎的是自己的頭蓋骨。
宮檐邊,正有一行春雁,提前在這個時節的冬末歸來——
他仰望半瞬,看著眼前的帝王薄冷背影,驀地回頭看向了身後的太和宮。
回想起帝王每次年關夜酒醉,哽咽發瘋,惡狠狠念了一道又一道的名字。
宮中鳳巢空置多年。
如今春雁歸了。這皇宮,只怕是不會安寧了。
咕嚕嚕……
一個小物件,不小心滑到了蕭景檀的龍靴邊。
攔住了他離去的路。
蕭景檀的冷戾鳳眸,往下一瞥。
那是個小竹球。
很快,一道軟乎乎的小身影,從旁邊的草坪雪堆里爬了出來。
圓乎乎的小臉,裹在兔子毛的小襖子裡,眼睛晶亮如葡萄,鼻子被凍得掛著兩行鼻涕,可愛又懵懂。
蕭景檀低下頭,從那熟悉的眉眼上,已經認出了她是誰。陰暗眼底,多了一絲變化。
那幾乎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連她從他龍靴下,想奮力扣出小竹球時的倔強小眼神,都是一模一樣。
活像極了,那年,她冷冰冰站在他跟前,丟下那一封休妻書時的模樣。
「球,球……」馥兒抓著他長靴邊的小竹球,含糊不清的說著話。
「陛下,這是沈家的小小姐。」魏荃在旁,壓低聲音說道,「外傳說她胎弱,如今還不會說完整的句子。」
蕭景檀沒什麼表情,冷眼俯瞰著這小奶團,冷聲問:
「幾歲了?」
馥兒懵懂地看著他,光影太強,看不清他的臉,只看到了冬雪裡他細長眼眸下的淚痣。
她抬手,也摸了摸自己的眼角,小腦袋裡回想起娘親的話,掰了四根手指頭,可是因為發育遲緩,她半天發不出想說的音符……
「陛下,沈家人說,她三歲了。」魏荃出聲道。
三歲……
小孩子的動作沒個輕重,蕭景檀的龍靴已經被馥兒抓花了。
魏荃從蕭景檀猝而蹙起的長眉,已經看出帝王的不耐!
帝王的滿腔怒火,在看到她那雙幼小又相似的眉眼,心下還是猝不及防微微恍然。
可轉瞬想起所聽來,她在淵北,從新婚第一夜開始,便同慶王世子五年來吃住一行的事,眼神又轉而狠戾了幾分!
這就是她背棄他,死也要去淵北,和她所求的那個病秧子,生下來的野種?
果真也是個廢物病秧子!
蕭景檀眼神平靜,只用力把馥兒即將觸手可得的竹球,用龍靴緩緩地開膛剖肚碾碎,踹去了旁邊的冰湖裡,惡劣的冷笑。
「想要?那就自己下去撿。」
「擺駕!」
馥兒摔在地上,被嚇哭了,一雙手胡亂抓撓,抓住了蕭景檀在雪風裡飛舞袍擺。
「爹爹,壞爹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