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一陶罐子


  李秀雲順著念念的目光看向後窗。

  窗戶是早年間釘的木框子,糊了兩層窗戶紙,邊上翹了角。插銷是鐵絲擰的,歪歪扭扭,一使勁就能掰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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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前沒覺得有什麼。

  這會兒看著,心裡發毛。

  她沒問念念為什麼突然說這個。

  搪瓷缸的事之後,她對這個閨女的話,信了十成十。

  李秀雲放下念念,起身走到後窗跟前,拿手試了試插銷。果然鬆了,手指一撥就轉。

  她沒吭聲,回來從柴垛底下摸出一根麻繩,把插銷里里外外纏了十幾圈,打了個死結。

  又把那口裝糙米的黑陶罐子搬到了窗戶底下。

  念念坐在草鋪上看著娘忙活,心裡頭一回覺得踏實了點。

  天黑下來以後,院子裡漸漸沒了動靜。

  王桂花在堂屋罵罵咧咧了一陣,後來也消停了。二房那邊的燈滅得比平時晚,念念盯著後窗的方向看了好久,才在娘懷裡迷迷糊糊閉上眼。

  她沒睡實。

  耳朵後頭那塊一直溫熱溫熱的,像有什麼東西在輕輕跳。

  【距二房行動:2小時04分。】

  念念翻了個身,繼續裝睡。

  半夜。

  院子裡連狗都不叫了,冷得邪乎。

  念念是被那個「叮」的聲音弄醒的。

  【距二房行動:3分鐘。】

  她一骨碌坐起來。

  黑燈瞎火,啥也看不見。耳朵里只有風聲和娘輕輕的呼吸。

  念念伸出手搖李秀雲的胳膊。

  「娘。」

  李秀雲是淺眠。一碰就醒了。

  她剛要開口,念念的小手捂住了她的嘴。

  「噓。」

  黑暗裡,三歲半的小丫頭趴在娘耳朵邊上,聲音小得像蚊子哼。

  「二嬸來了。後窗戶。」

  李秀雲渾身一激靈。

  她沒出聲,輕手輕腳地下了地。先把念念塞進牆角的柴垛最裡頭,用玉米稈子蓋嚴實了。

  然後她摸黑走到後窗邊上,彎腰抱起了那口黑陶罐子。

  罐子裡還有小半罐糙米,沉甸甸的,少說七八斤。

  她捧著罐子,貼著牆站好。

  窗外有聲音了。

  很輕,腳踩在雪殼子上「咯吱咯吱」的,故意踩得很慢,怕弄出動靜。

  兩個人。

  「窗戶紙捅開,把插銷撥了,進去抱了就走,別磨蹭。」

  趙翠花的聲音,壓得很低。

  「知道了知道了,你小點聲。」

  沈二柱的聲音,鼻子不通氣,瓮聲瓮氣的。

  窗戶紙被指甲「嗤啦」一聲捅破了個洞。

  一根手指伸進來,摸到了插銷。

  撥了兩下,沒撥動。

  「咋回事,撥不開。」

  「使勁。」

  手指又使了一把勁,「啪」的一聲,鐵絲插銷連著纏的麻繩整個被掰斷了。

  窗戶被推開。

  冷風一下灌進來,嗆得人臉疼。

  沈二柱的腦袋探了進來,先左右看了看,黑乎乎的啥也看不清。

  「睡了睡了,快」

  他半個身子剛翻上窗台。

  頭頂上,一個黑影掄了下來。

  「咣!」

  黑陶罐子結結實實扣在沈二柱腦門上。

  罐子碎了。

  糙米嘩啦啦撒了一地,沈二柱「嗷」的一聲從窗台上栽了出去,後腦勺著地,砸在窗外的趙翠花身上,兩口子在雪地里滾成一團。

  「來人啊!偷孩子了!有人半夜翻軍屬家窗戶!」

  李秀雲扯開嗓子喊。

  她這輩子沒喊過這麼大聲。嗓子都劈了,可她還在喊。

  「來人啊!」

  念念從柴垛里鑽出來,腦袋上頂著兩根玉米稈子。她跑到窗戶邊上,看見外面沈二柱捂著腦袋滿地打滾,趙翠花被他壓在底下,棉襖上全是糙米和碎陶片,嘴裡罵罵咧咧地掙扎。

  隔壁張嬸家的燈先亮了。

  然後是老孫家的狗,叫得整條街都能聽見。

  一家亮,兩家亮,半個村子的燈都亮了。

  手電筒的光一道一道從各家院子裡射出來,最後全匯到沈家後院的窗戶底下。

  沈二柱捂著腦門,血從指縫裡往下淌。趙翠花的襖兜里,還露出半截捆人用的麻繩。

  老韓是第三個趕到的。

  他拿手電筒照了照窗戶上那個破洞,又照了照地上的碎陶片和糙米,再照了照趙翠花兜里的麻繩。

  臉一沉。

  「好啊。半夜三更翻軍屬家的窗戶,還帶著繩子。」

  他轉頭沖身後喊了一聲。

  「民兵連!把人給我看住了!天一亮送大隊部!」

  趙翠花一屁股坐在雪地里,臉都白了。

  「韓叔,不是,我們就是,就是看看……」

  「看看?拿著繩子翻窗戶看看?」

  老韓把旱菸杆子往地上一磕,沒再搭理她。

  王桂花在堂屋窗戶後頭,臉貼著窗戶紙,一聲沒吭。

  念念站在柴房裡,仰著腦袋看著眼前那行字。

  【任務完成:護住母女二人,不被分離。】

  【獎勵:福運值+10。】

  【可兌換:紅糖半斤/退燒藥一板/棉花兩斤。】

  念念低頭看了看地上碎成渣的陶罐子和撒了一地的糙米。

  那是娘撿了整整一個秋天的米。

  她的嘴癟了癟,眼眶發酸。

  「兌紅糖。」她在心裡說。

  啥也沒發生。

  過了兩秒,那行字閃了一下。

  【已兌換。請於明日清晨在柴垛底部領取。】

  念念揉了揉眼睛,把骨哨塞回領口裡。

  李秀雲回來的時候渾身都在抖,不是冷的,是勁兒還沒卸掉。

  她把念念抱起來,兩個人縮在草鋪上,棉被裹得嚴嚴實實。

  「娘厲害。」念念小聲說。

  李秀雲把臉埋在閨女頭髮里,好半天才悶出一句。

  「娘不厲害。娘就是不想讓人再欺負咱們了。」

  念念把小手伸出來,摸了摸娘的臉。

  濕的。

  第二天一早,李秀雲去柴垛底下翻引火的玉米芯子,手指碰到了一個油紙包。

  打開,是半斤黃澄澄的紅糖。

  她愣了好一會兒,轉頭看念念。

  念念坐在草鋪上啃手指頭,一臉無辜。

  李秀雲把紅糖揣進懷裡,蹲下身,盯著閨女的眼睛看了很久。

  最後只說了一句話。

  「念念,這事兒,爛在肚子裡。跟誰都不能說。」

  念念用力點頭。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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