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十三粒黃豆四根火柴
天剛蒙蒙亮，念念就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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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房裡冷得厲害，哈出來的氣變成白霧，飄一下就散了。李秀雲還沒醒，眉頭皺著，嘴唇乾裂，昨晚折騰了大半宿，整個人像被掏空了似的。
念念沒吵她，輕手輕腳地坐起來，把棉被角往娘身上拽了拽。
耳朵後面那塊又開始發熱了。
她閉上眼，那行字浮了出來。
【父親體溫持續下降，失溫進入第二階段。若十二小時內無法獲得外部熱源或食物，倒計時將加速衰減。】
【當前倒計時：46小時11分。】
念念攥緊了骨哨，心跳得咚咚響。
四十六個小時。她掰著手指頭算了好半天，算不明白，可她知道那個數字跳得越來越快了，比昨天快。
她在心裡問了一句：「能不能給爹送東西？」
回答幾乎是立刻蹦出來的。
【可激活一次性遠程投送，消耗全部當前福運值，限重二兩以內。投送完成後系統進入二十四小時休眠，宿主將失去一切感知加成。】
【當前福運值：5。投送後餘額歸零。】
念念咬住了下嘴唇。
二兩。她不知道二兩是多沉，可她知道一個雞蛋拿在手裡大概就是那個感覺，爹以前探親回來給她煮過雞蛋，就那麼點重量。
她光著腳下了草鋪，踩在冰涼的土地上，腳趾頭縮了一下，沒出聲。
柴垛翻了一遍，沒有吃的。昨晚那罐糙米全撒在窗戶外頭了，地上連一粒都不剩。
念念又蹲到牆根底下，小手順著磚縫一條一條地摸。
摸到第三條縫的時候，指尖碰到了一個紙包。
她摳出來，打開。
四根火柴，散的，頭上紅紅的，磷皮還在。
再往裡掏，又掏出一個布口袋，巴掌大小，裡頭裝著一小把炒熟的黃豆。
念念把黃豆倒在手心裡，一粒一粒數。
一、二、三。
數到第十三粒的時候，她的手停了。
十三粒黃豆，四根火柴。
她把東西全部包進一塊碎布頭裡，系了個扣。小布包擱在掌心，比雞蛋還輕點。
夠了。
念念蹲在柴房的地上，兩隻手捧著那個布包，閉上了眼睛。
「給爹送去。」
【投送將消耗全部福運值，餘額歸零。執行後二十四小時內系統進入休眠，宿主將失去一切感知加成。確認執行？】
「嗯。」
【執行中。】
掌心裡的布包忽然變輕了，像被一陣看不見的風捲走了似的。一眨眼的功夫，手心就空了。
同一時刻，耳朵後面那塊熱度猛地燒了一下，然後迅速涼下來，像灶膛里最後一塊炭被澆了水。
眼前的字全滅了。
什麼都看不見了，什麼都感應不到了。
念念睜開眼，忽然覺得渾身發軟，從腳底板一直軟到腦頂。她想站起來，腿一哆嗦，整個人往旁邊歪了一下，肩膀撞在柴垛上。
好冷。又好熱。
腦門燙得嚇人，可身上一陣一陣地打寒戰，牙齒磕得咯咯響。
她沒喊娘。
因為她知道，東西已經送出去了。
一千多里外，137號界碑下方。
貓耳洞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洞口的積雪被風壓得越來越實，最後只剩一條手指寬的縫，灰濛濛的光從縫裡擠進來，照在石壁上，一小片。
沈衛國蜷在洞的最裡頭，軍大衣上全是冰碴子，左腿上的布條凍成了硬殼，血漬發黑髮紫。他的嘴唇乾裂到起了白皮，眉毛和睫毛上結著細密的霜。
搪瓷缸被他抱在懷裡，貼著胸口。
他已經快兩天沒吃東西了，意識像水裡的魚，時沉時浮，偶爾清醒一下，又被冷拽回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感覺懷裡搪瓷缸旁邊多了點什麼。
一團軟軟的東西，不大，有點溫。
他以為自己在做夢。都到這個份上了，做個好夢也不過分。
可那團東西是實打實擱在他胸口的，隔著軍大衣都能感覺到形狀。
他用僵硬的手指把東西摸出來。
一個碎布頭包著的小包。
打開，四根火柴。十三粒炒黃豆。
沈衛國盯著手心裡的東西看了很久，腦子轉得慢，像生了鏽的齒輪，嘎吱嘎吱地咬合。
火柴。黃豆。
他不知道這些東西從哪兒來的。洞口堵著，風都灌不進來多少，不可能有人送進來。
可東西是真的。
他劃了一根火柴。
手抖得厲害，劃了三下才劃著名。
火苗跳了一下，在漆黑的洞裡亮開，照亮了他乾裂的嘴唇和滿臉的冰碴子，也照亮了石壁上那些一道一道的劃痕。那是他拿石頭記的天數，兩道。
他把黃豆放進搪瓷缸里，一粒一粒嚼。
黃豆是炒過的，鹹的，嚼在嘴裡有股焦香。
可嚼著嚼著，味道就不對了。
有眼淚掉進了嘴裡。
他說不上來為什麼哭。冷也沒哭，疼也沒哭，兩天兩夜困在這個鬼地方都沒掉過一滴眼淚。
可十三粒黃豆嚼碎了咽下去的時候，他的眼淚怎麼都止不住。
像是有人在跟他說，你不能死。
有人在等你。
火柴還剩三根。他把它們貼著胸口收好，和搪瓷缸放在一起。
柴房裡，李秀雲是被念念的溫度燙醒的。
她伸手一摸閨女的額頭，滾燙，跟火炭似的。
「念念！」
念念縮在被子裡發抖，小臉燒得通紅，嘴唇乾得起了皮，眼睛半睜半閉，看著娘，嘴巴動了動。
聲音小得像氣兒吹出來的。
「沒事娘，爹吃上東西了。」
說完這句話，眼皮一合，整個人軟在了李秀雲懷裡。
三十八度五。
李秀雲不知道具體的數，可她把嘴唇貼在念念額頭上的時候，心臟像是被人攥住了。
她抱起念念就往外沖。
柴房門推開，冷風兜頭澆下來，懷裡的念念哼了一聲，眉頭皺得緊緊的。
院門外頭，一個年輕人正從自行車上跳下來，棉帽子歪了一半，鼻尖凍得通紅，手裡舉著一張紙條。
是公社的通訊員小周。
他嘴裡的白氣一團一團地往外冒，上氣不接下氣地喊了一句。
「沈家嫂子，搜救隊已經出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