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兩斤白糖記了五年


  時間拉回四個小時以前。

  劉幹事是摸著黑趕到公社的,三里半的雪路跑了不到二十分鐘,進門的時候棉鞋裡頭全是雪水,襪子擰得出水來,他顧不上換,直奔通訊室。

  公社只有一部手搖電話,平時鎖著,鑰匙在通訊員小周手裡。小周被他拍門拍醒了,披著棉襖從床上爬起來,哈欠還沒打完,門就被推開了。

  「小周,電話,縣武裝部的線。」

  小周看他臉色不對,沒多問,噼里啪啦地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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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搖了六七下才通。縣武裝部的值班員接了,聽劉幹事報了情況,讓他等著,說轉團部。

  線路嗡嗡響了好半天,中間斷了一次,小周又重新接上。

  團部值班參謀姓孫,聲音很年輕,聽完劉幹事的話沉默了一會兒。

  「劉同志,搜救隊昨天已經撤回來了。暴風雪二次預警,山路全斷了,車和騾馬都上不去。最快也得後天才能重新組織搜救。」

  劉幹事攥著話筒的手捏白了。

  「後天來不及了!137號界碑下面有個貓耳洞,五十年代修的老掩體,沈衛國可能在那個洞裡!他還活著!」

  孫參謀的聲音依舊平穩,帶著例行公事的克制。

  「消息來源呢?你怎麼確定他在那個位置?」

  劉幹事張了張嘴。

  總不能說是戰友家三歲的閨女看見的。

  他卡住了,話筒攥在手裡,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鼓著。

  電話這頭沉默了大概有十秒鐘,孫參謀大概以為信號又斷了,餵了兩聲。

  「劉同志?還在嗎?」

  「在。」劉幹事咬了咬牙,換了個說法,「我有可靠的信息來源,不方便透露。但我能提供一個驗證細節。你把這個細節報上去,誰能對上,誰就知道我說的是真的。」

  「什麼細節?」

  劉幹事想起了出門之前,李秀雲追出來拉住他袖子說的那句話。

  當時念念燒得迷迷糊糊的,可那句話說得清清楚楚,一個字都沒含糊。

  「沈衛國左腿受傷,用貼身的白襯衣撕了布條綁的。那件白襯衣領口內側,用藍墨水寫了一行字。」

  他頓了一下,把那行字一個字一個字地念了出來。

  「趙鐵生借沈衛國白糖二斤。」

  電話那頭忽然沒聲了。

  不是斷線,是對面的人不說話了。

  安靜了很久。

  久到劉幹事以為參謀掛了電話,正要再喊一聲的時候,話筒里傳來一陣椅子挪動的響聲,然後是腳步聲,急促的,不止一個人。

  大約過了一分鐘,一個不一樣的聲音接了過來。

  沉,厚,帶著常年在高原上待出來的沙啞,中氣卻足得很。

  「我是趙鐵生。」

  劉幹事的後背一下繃直了。

  「你剛才說的那件事,只有我和衛國兩個人知道。」

  趙鐵生的聲音頓了一下,呼吸聲從話筒里傳過來,粗重,像是在壓著什麼情緒。

  「五年前,入伍第一年冬天,我鬧肚子,衛國把自己攢了兩個月的白糖勻了二斤給我沖水喝。我說記帳,他不讓,我偏要記。他說紙條容易丟,我就拿藍墨水寫在了他襯衣領子上,跟他說啥時候想起來了,拿襯衣來找我要。」

  他停了一下。

  「那件襯衣他一直穿著,領子磨毛了都沒換。我問他為啥不換,他說留著,帳沒清。」

  話筒里又沉默了幾秒。

  然後趙鐵生的聲音變了,不是沉穩了,是硬了,像凍在石頭縫裡的鐵。

  「搜救隊兩小時內重新出發,我親自帶隊。137號界碑,貓耳洞。」

  「是!」劉幹事的眼眶一下子紅了,話筒差點沒攥住。

  電話掛了。

  劉幹事在通訊室里站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兩條腿發軟,一屁股坐在了小周的椅子上,椅子嘎吱響了一聲。

  小周遞了杯熱水過來,劉幹事沒接,站起來拍了一下小周的肩膀。

  「騎車去紅旗大隊沈家,告訴嫂子,搜救隊出發了。快去。」

  小周二話沒說,抄起棉帽子就往外跑。

  自行車鏈條在雪地里打了兩下滑才蹬出去,車轍印一歪一扭地消失在灰濛濛的村道上。

  消息是天亮以後傳開的。

  誰也說不清是小周說的還是老韓說的,總之到上午十點鐘的時候,整個紅旗大隊都知道了。

  沈衛國可能還活著,部隊重新派搜救隊了,政委親自帶隊上山。

  老韓蹲在大隊部門口的台階上抽了半袋煙,把菸灰磕了磕,站起來沖院子裡喊了一嗓子。

  「民兵連的,都過來!」

  七八個漢子從各家各戶跑來,棉襖扣子都沒系全。

  「從村口到公社這段路,積雪清乾淨。搜救物資要轉運,路不通啥都白搭。鐵鍬掃帚全帶上,家裡有騾子的牽騾子,沒騾子的拿板車。兩小時之內給我通開!」

  沒人廢話,領了工具就走。

  鐵鍬鏟在凍硬的雪殼子上咔咔響,騾子踩著碎雪往前拱,熱氣從人和牲口身上一起往外冒,村道上白茫茫的雪面被一鍬一鍬地掀開,露出底下黑乎乎的凍土。

  張嬸端了一鍋薑湯過來,擱在路邊,誰渴了誰舀一碗。

  李秀雲站在院門口,懷裡抱著念念。

  念念還在燒,小臉貼在她肩膀上,熱得嚇人。她用手背試了試閨女的額頭,比剛才燙了一點,也可能是她的手太涼了。

  她從懷裡摸出那張陣亡通知書。

  紙角都皺了,被她攥過太多回,上面的字她一個都不想再看了。

  她把通知書折好,折得四四方方的,塞進了棉襖的內兜里。

  沒有再打開。

  念念迷迷糊糊地在她肩頭動了一下,嘴巴蠕了蠕,不知道是說夢話還是醒了。

  李秀雲拍了拍她的背,輕聲說了一句。

  「爹快回來了。念念等著。」

  耳朵後面那塊涼涼的,什麼動靜都沒有。系統在休眠,什麼字都看不見了。

  可念念在昏睡之前最後看到的那個數字,她記得清清楚楚。

  五十一個小時。

  比之前多了五個小時。

  那十三粒黃豆和四根火柴,沒有白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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