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布頭上的藍墨水字
念念是在後半夜燒起來的。
不是慢慢燒上去的那種,是一下子躥起來的,像灶膛里突然塌了一截乾柴,火苗子呼地一下躥到灶口外頭。
李秀雲是被念念的喘氣聲驚醒的。
不對勁,呼吸太淺了,淺得像風從門縫裡擠進來那麼一絲,有一下沒一下的。她伸手摸了摸念念的額頭,燙得她手指頭往回一縮。
「念念?念念!」
念念沒應。
小臉燒得通紅,嘴唇乾裂起了白皮,眼皮合著,眼珠子在底下轉,不知道是在做夢還是在掙扎。
李秀雲抱起閨女就往外跑,棉襖都沒來得及披。
村東頭的赤腳醫生姓方,五十多歲,平時給人看個頭疼腦熱,拔個牙,接個生。被拍門叫起來的時候,他棉褲都穿反了一條腿,提著藥箱跟著李秀雲深一腳淺一腳地跑回沈家。
方醫生把手擱在念念的額頭上,眉頭皺成一團。
「燒得不輕,三十九度往上走了。」
「有藥沒有?」李秀雲蹲在地上,一隻手攥著念念的小手,另一隻手死死抓著方醫生的袖子。
方醫生翻了翻藥箱,翻了半天,最後把藥箱扣過來磕了磕。
「退燒藥上個月就用完了,公社衛生院倒是有,可這大雪封路,來回最快四個小時。」
「那就去!」
「嫂子你聽我說完。」方醫生把棉帽子往下拉了拉,壓低聲音,「孩子這個燒法不太尋常,我行醫二十多年,高燒起來的孩子見過不少,可沒見過燒成這樣還一聲不吭的,手腳冰涼,額頭滾燙,像是身體裡頭在打仗似的。」
李秀雲的心往下墜了一截。
「那咋辦?」
「先物理降溫,拿井水打濕毛巾敷額頭,腋下也敷。我去公社跑一趟,天亮之前趕回來。」
方醫生背起藥箱就走,走到柴房門口又回頭說了一句。
「別讓孩子脫水,能餵多少水就餵多少。」
門帘子一掀,冷風灌進來,念念在李秀雲懷裡哆嗦了一下。
李秀雲把閨女裹緊了,一手端著搪瓷碗,碗裡是溫水兌了一點紅糖,用筷子頭蘸著,一滴一滴往念念嘴唇上點。
念念的嘴唇動了動,像是在吮,可大部分水都從嘴角流了下來。
李秀雲的眼淚啪嗒啪嗒掉在碗裡,她也不擦,就那麼蘸一下點一下,蘸一下點一下。
念念在昏沉里感覺到了一樣東西。
骨哨涼了。
不是普通的涼,是那種從骨頭芯子裡往外滲的涼,像一截冰稜子貼在胸口,涼意順著皮膚往四肢走,走到指尖,走到腳趾頭,整個人像被泡在冰窟窿里。
她想喊娘,喉嚨里堵著,喊不出來。
她想睜眼,眼皮沉得像壓了石頭。
可她的手動了。
五根手指頭在被子底下慢慢合攏,把骨哨攥進了掌心裡。
攥緊了。
攥得指節發白。
她不知道這個動作有沒有用,可她就是不鬆手。
耳朵後頭那塊忽然跳了一下,不是熱,是像被針扎了似的刺了一下,疼得她整個人縮了一團。
然後一行字亮了。
亮得很弱,像快要燒斷的燈芯,明一下暗一下。
【緊急休眠中斷。剩餘冷卻時間折算為宿主體質透支,未來七日內宿主將持續虛弱。】
念念看不太清那些字,可意思她懂了。
系統醒了,但她得拿自己的身體來還帳。
值不值?
她連想都沒想。
因為字的下一行跳出來了另一條消息。
【檢測到父女血脈共振,碎布介質仍存。可激活單向信息刻寫,消耗宿主當前體溫零點三度,不可撤回。】
念念的嘴唇動了。
她在心裡說了七個字。
「爹等著,念念來救你。」
胸口的骨哨猛地燙了一下,燙過之後迅速冷回去,身上的溫度肉眼可見地降了一截。
李秀雲正給她敷額頭,忽然覺得手底下的溫度變了,不是往上升了,是降了。
「念念?」
念念睜開了眼。
眼睛亮得嚇人,可臉色白得跟窗戶紙似的,嘴唇上一點血色都沒有。
「娘,我好點了。」
李秀雲盯著她看了半天,把她摟進懷裡,摟得死緊,一個字都沒說。
同一時刻,一千三百里外。
貓耳洞裡黑得像墨汁,沈衛國蜷在洞最裡頭,意識模模糊糊的,搪瓷缸貼在胸口,已經沒有溫度了,跟石頭一樣涼。
忽然,胸口那塊燙了一下。
不是搪瓷缸,是旁邊的那塊碎布頭。
沈衛國以為自己出了幻覺,可那個燙是實實在在的,隔著軍大衣和襯衣都能感覺到,像有人拿指尖按了他一下。
他用僵硬的手指把布頭摸出來。
劃了一根火柴,手抖得厲害,磷頭在粗糙的石壁上颳了兩下才著。
火苗跳起來的那一瞬間,他看見了。
碎布頭上多了一行字。
藍墨水的顏色,歪歪扭扭的,筆畫不對,橫不像橫豎不像豎,像是剛學寫字的小孩子拿手指頭蘸著墨水戳上去的。
可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認出來了。
「爹等著,念念來救你。」
火柴燒到了指尖,燙得他一哆嗦,火滅了。
洞裡重新陷入黑暗。
沈衛國攥著那塊碎布頭,手指把布頭攥成了一團,指甲掐進掌心裡。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滾出來的聲音嘶啞得不像人。
「念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