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一半倒了一半還立著


  趙鐵生帶著八個人是下午兩點從團部出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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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輛嘎斯卡車走了不到三十里就走不動了,路面的積雪沒過了輪胎,鏈條打滑,怎麼加油門都往後溜。趙鐵生跳下駕駛室,看了一眼前面的山路,拿手裡的地圖比了比。

  「卸裝備,換騾馬,走牧道。」

  隨隊的嚮導是個五十多歲的哈薩克牧民,叫別克,在這片山里放了三十年的羊,冬天的每一條路他都走過。他牽著三匹騾子過來,把物資分裝上去,回頭看了趙鐵生一眼。

  「趙政委,牧道能走,但暴風雪預報說後半夜到,咱們得在天黑之前翻過達坂口。」

  「來得及嗎?」

  別克抬頭看了看天,雲層壓得很低,灰濛濛的像塊髒棉被,西北方向的天際線上隱隱有暗色的雪牆在涌動。

  「懸。」

  趙鐵生沒再問,把軍大衣的扣子繫到最上面一顆,沖身後的人一揮手。

  「出發。」

  牧道很窄,最寬的地方剛好容兩匹騾子並排走,窄的地方人得側著身子貼著山壁挪。風從山谷底下灌上來,颳得人臉疼,能見度一點一點地在往下掉。

  走了兩個小時,暴風雪到了。

  比預報的早了整整三個小時。

  雪不是一片一片落下來的,是一整面一整面地砸過來,像有人在天上掀翻了一座雪山,兜頭澆下來。能見度瞬間降到不足五米,前面的人變成了一團模糊的影子,再往前看就只剩白茫茫一片。

  別克把繩子系在自己腰上,另一頭拴在最前面那匹騾子的鞍子上,回頭沖趙鐵生喊。

  「趙政委,風太大了,再往前走就是雪崩高危區,建議找個背風處紮營等天亮!」

  趙鐵生沒停步子。

  「不等。」

  「趙政委!」

  「我算過了。」趙鐵生的聲音被風撕成碎片,他提高了嗓門,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每耽擱一個小時,沈衛國活下來的概率就少一截,我們等得起,洞裡那個人等不起。」

  別克張了張嘴,沒再勸。

  隊伍繼續往前推,速度慢得像蝸牛爬,每一步都得先用工兵鏟探路,再踩實了才敢邁第二步。

  走了不到一里路,趙鐵生忽然停住了。

  他的眼睛眯著,死死盯著右側山坡上方。

  山坡上方出現了一排光點,不是星星,太低了,排成一行,一晃一晃的,正在朝他們這個方向移動。

  「火把?」身後的衛生員小陳湊過來,聲音發顫。

  趙鐵生沒說話,從腰裡抽出信號槍,對著天打了一發紅色信號彈。

  信號彈在暴風雪裡炸開,紅光被風吹散了大半,可還是亮了那麼兩三秒。

  山坡上的光點停了一下,然後開始加速朝這邊移動。

  十分鐘後,七個穿著白色偽裝服的身影從風雪裡鑽了出來,帶頭的是個矮壯的年輕人,臉上的雪碴子糊了一層,只露出兩隻眼睛,通紅的,全是血絲。

  他跑到趙鐵生面前,啪地一個立正。

  「報告趙政委,邊境哨所第三巡邏組班長馬海生,奉命前來接應!」

  「你們怎麼過來的?」

  「走的山脊線,風大但雪淺,比牧道快。」馬海生擦了一把臉上的冰碴子,呼吸急促,接下來的話讓趙鐵生整個人定住了。

  「趙政委,我們在達坂口架了觀測哨,一小時前朝137號界碑方向觀測到一個微弱的光點,持續了大約四五秒就滅了,像是有人劃了一根火柴。」

  趙鐵生的瞳孔縮了一下。

  火柴。

  他在電話里聽劉幹事說過那個三歲小女孩的描述,當時半信半疑。可此刻站在暴風雪裡,聽到「火柴」兩個字,渾身的血像是被人點著了。

  「合兵,全速推進。」

  十五個人加三匹騾子,在暴風雪裡排成縱隊。別克走最前面探路,趙鐵生緊跟在他身後。風雪大到人站不穩,每走幾步就得彎下腰把臉埋進袖子裡緩一緩,再繼續走。

  最後八里路,走了將近五個小時。

  三個人不同程度凍傷,小陳的左手已經沒有知覺了,他把手塞進懷裡,一聲沒吭,扛著急救箱繼續走。第二匹騾子在一段碎石坡上打了滑,連人帶物資往下墜了十幾米,馱手老周死死抱著騾子的脖子才沒滾下山谷,可騾子的前腿折了,再也站不起來。

  趙鐵生把騾子背上的物資分到人身上扛著,沒耽擱一分鐘。

  天快亮的時候,風忽然小了。

  不是停了,是被山體擋住了。他們走進了一條狹窄的沖溝,兩邊是幾乎垂直的岩壁,雪在溝底堆得很深,可風灌不進來了。

  別克停住了腳步,回頭指著前方。

  「趙政委,你看。」

  沖溝盡頭,一棵落葉松立在那裡。

  被雷劈成了兩半。一半倒了,樹幹橫在雪面上,枝丫上掛滿了冰凌,在灰濛濛的天光里亮晶晶的。另一半還立著,樹皮焦黑,光禿禿的,像一隻伸向天空的手。

  趙鐵生認出了它。

  五四年他還是新兵的時候,老連長帶他們巡邏經過這裡,指著那棵樹說,「記住它,這是137號界碑的標記。」

  他大步流星地走過去,雪沒到了膝蓋,他趟著雪往前沖,棉帽子被樹枝刮掉了也沒回頭撿。

  137號界碑就在落葉松後面三十米的位置,半截埋在雪裡,露出上面的紅漆數字。

  界碑下方的山壁根部,是貓耳洞的位置。

  洞口被雪封得嚴嚴實實,只剩一條不到兩指寬的縫,縫裡往外冒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白氣。

  有人在裡面呼吸。

  「工兵鏟!」趙鐵生嗓子都劈了,回頭沖隊伍吼了一聲。

  七八把工兵鏟同時插進了雪裡。

  趙鐵生自己也在挖,手套早就濕透了,鏟柄在手心裡打滑,他把手套扯掉扔在地上,光著手握鏟柄,掌心的皮磨破了他也沒停。

  「兩斤白糖記了五年,這條命我今天來還。挖!」

  四十分鐘。

  雪層一層一層地被鏟開,最底下是凍得硬邦邦的碎石和冰殼子,工兵鏟砸在上面火星子直冒。趙鐵生的手上全是血,血混著雪水往下淌,他拿袖子一抹,接著挖。

  洞口終於被扒開了一個能容一個人鑽進去的口子。

  冷風灌進去,又從裡面湧出來一股混著血腥味和泥土味的氣息。

  所有人都停住了,鏟子舉在半空。

  洞裡傳出了一個聲音。

  很弱,弱得幾乎被風聲蓋住。

  可趙鐵生聽見了。

  搪瓷缸敲石壁的聲音,一下,又一下。

  不急不緩,像心跳。

  趙鐵生的工兵鏟從手裡滑落,砸在雪地上,他單膝跪在洞口,兩隻手撐著凍硬的泥土,腦袋探進去。

  裡頭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清,可那個敲擊聲還在響,一下,一下。

  「衛國!」

  敲擊聲停了一秒。

  然後又響了,比剛才快了一點,急了一點,像是攢了三天三夜的力氣全擠在了這幾下裡頭。

  趙鐵生的眼淚砸在了洞口的碎冰上,他回頭沖身後吼了最後一嗓子。

  「人還活著,擔架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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