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一封舉報信兩張嘴臉
公社革委會的辦公室不大,兩張拼在一起的桌子占了半間屋,牆上糊著報紙,窗台上擱著一盆凍死的仙人掌。
劉幹事一早趕到公社的時候,秦德厚已經坐在那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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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出頭的人,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中山裝扣子繫到最上面一顆,手裡捏著一個搪瓷茶缸,茶葉泡得釅釅的,不緊不慢地吹著熱氣。
「老劉來了,坐坐坐。」
劉幹事沒坐,他昨晚跑了一夜,棉鞋裡的雪水還沒幹透,腳趾頭凍得沒知覺了,站在門口喘了兩口粗氣。
「秦主任,有事?」
「沒啥大事,聊聊。」秦德厚放下茶缸,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煙燻黃的牙,「昨晚上你半夜跑來搖電話,通訊員小周都被你折騰起來了,我住隔壁那屋,動靜大得我還以為出了啥緊急情況。」
劉幹事的眉頭皺了一下,沒接話。
秦德厚也不急,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聲音不大,節奏卻慢悠悠的,像是在撥算盤珠子。
「我打聽了一下,你是給部隊打的電話,說沈家那個犧牲的兵可能還活著,消息來源是他家三歲的閨女說的。」
「是我打的。」劉幹事的語氣硬邦邦的,「沈衛國是我戰友,他家屬提供了關鍵信息,我判斷有搜救價值,所以聯繫了團部。」
「哎,老劉,你別急嘛。」秦德厚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劉幹事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可那隻手擱在肩上沒拿開。
「我不是說你做得不對,我是說這個程序上有點問題。公社的通訊資源是公家的,你半夜私自使用,沒有跟革委會報備,這個事情要是傳到縣裡,人家問起來,我怎麼替你說?」
「通訊資源是用來通訊的,救人的電話還需要報備?」
「話不能這麼說。」秦德厚的笑還掛在臉上,可眼神變了,變得很細,像是在縫隙里打量人,「你是公社武裝部的幹事,不是部隊的人了,該走的流程得走。再說了,一個三歲半的小丫頭說她爹在哪個洞裡,你就信了,還打電話讓部隊重新派搜救隊,這個事情傳出去,老百姓怎麼看?」
他頓了一下,把嗓音壓低了半截。
「往大了說,這叫散布封建迷信。」
劉幹事的臉一下子沉下來了。
「秦德厚,你什麼意思?」
「我沒什麼意思。」秦德厚轉身走回桌子後面,從抽屜里抽出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口沒封,露出裡頭幾頁稿紙的邊角。
他把信封往桌上一放,手指點了點。
「這是紅旗大隊社員趙翠花同志寫的舉報信,舉報沈家老三媳婦李秀雲裝神弄鬼、利用年幼子女編造謊言散布封建迷信言論、擾亂軍屬優撫工作秩序。」
劉幹事盯著那個信封,太陽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趙翠花是沈衛國的二嫂,昨天晚上半夜帶著她男人翻窗戶偷孩子,被當場抓住了,你不知道?」
「這是兩件事。」秦德厚的笑沒了,臉上的表情變得公事公辦,「她偷孩子是她的問題,大隊上該怎麼處理怎麼處理。但這封舉報信是她作為社員的權利,內容涉及封建迷信問題,我作為革委會副主任,有責任過問。」
他把信封往劉幹事那邊推了推。
「你看看,寫得還挺像回事。時間地點人物經過,一樣不缺。」
劉幹事沒動那個信封。
他攥著拳頭站在那裡,胸口起伏了好幾下,嘴唇抖了一下才把話擠出來。
「秦德厚,沈衛國是因公犧牲的軍人,李秀雲是軍屬,你拿這種東西來壓我?」
「我沒壓你。」秦德厚端起茶缸吹了吹,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我是在幫你。你半夜違規使用通訊設備,我沒有直接上報,已經是給你面子了。這封舉報信的事,你幫我勸勸李秀雲,讓她把那些神神叨叨的話收一收,大家面子上都過得去。」
他放下茶缸,看著劉幹事的眼睛。
「我明天把這信交到縣裡,你看著辦。」
劉幹事的拳頭攥得骨節發白。
他認識秦德厚,這個人在公社經營了七八年,上頭有人,底下有根,滑得跟泥鰍似的,從來不做沒把握的事。
趙翠花是他遠房表妹,這層關係平時藏著不露,可關鍵時候就能搭上線。一封舉報信早在昨天之前就寫好了,說明這一手不是臨時起意,是早就備著的牌。
劉幹事的嘴張了兩下,正要開口,外頭的走廊上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
小周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棉帽子歪了一半掛在耳朵上,差點在門檻上絆一跟頭,扶著門框就喊。
「劉幹事,秦主任,電話,團部來的電話,說是急件,點名要公社革委會負責人接聽。」
秦德厚的眉毛挑了一下。
他放下茶缸,理了理中山裝的領口,不緊不慢地走到通訊室,拿起話筒。
「我是公社革委會副主任秦德厚。」
話筒里先是一陣電流聲,嗞啦嗞啦的,像是長途線路在較勁,然後一個聲音穿過幾百里的風雪和線路接了過來。
沉的,厚的,帶著高原上磨出來的沙啞,每一個字都像石頭砸在鐵板上。
「我是邊防團政委趙鐵生。」
秦德厚握著話筒的手,僵在了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