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它要碎了碎了就沒了
念念的燒退到三十八度之後就不再往下降了。
方醫生是天蒙蒙亮的時候趕回來的,自行車騎了一半輪子陷在雪溝里,後面三里路是扛著藥箱跑過來的,進門的時候棉襖後背全濕透了,熱氣從領口往外冒。
他把退燒藥從油紙包里倒出來,掰了半片,碾碎了兌在溫水裡,用筷子頭一點一點餵進念念嘴裡。
念念皺著眉頭咽了,苦得直哆嗦。
更多精彩內容盡在𝐒𝐓𝐎𝟓𝟓.𝐂𝐎𝐌
李秀雲蹲在旁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閨女的臉。
「方叔,多久能退?」
「按理說半個小時就該見效。」方醫生把手搭在念念的腕子上,兩根手指掐著脈,眉頭皺得越來越緊。
半個小時過去了,三十八度。
又過了一刻鐘,李秀雲拿手背試了試念念的額頭,燙。
「方叔?」
方醫生又掰了半片餵下去。
一整片退燒藥吃完了,念念的體溫不降反升。三十八度五,穩穩地釘在那裡,像是有什麼東西從裡面頂著,藥壓不下去。
方醫生翻了翻念念的眼皮,瞳孔正常,對光有反應。又按了按肚子,不脹不硬,腸胃也沒問題。聽了聽肺,呼吸音清楚,沒有痰鳴也沒有囉音。
他把聽診器收回藥箱裡,坐在那兒想了好半天。
「嫂子,我跟你說句實話。」方醫生壓低了聲音,怕念念聽見似的,「這孩子的燒我看不太明白。脈象有力,瞳孔正常,五臟六腑摸著都沒毛病,按理說不該燒成這樣。」
「那是咋回事?」
方醫生搓了搓手,斟酌了一下措辭。
「這孩子的燒不像是病,像是虧。你知道這個虧是啥意思不?就是身體裡頭有個東西被掏走了一塊,正在拿發燒來補這個窟窿。藥是治病的,不是補虧的,所以壓不下去。」
李秀雲的手指不自覺地摸向念念胸口那根麻繩。
骨哨還在,貼著念念的皮膚,溫溫的,不涼也不燙。
「那咋補?」
「喝紅糖水,吃雞蛋羹,能餵多少餵多少,別讓身體空著。」方醫生站起來,背上藥箱,走到門口又回了一句,「嫂子,這孩子底子好,熬得住,但你得盯緊了,別再讓她折騰了。三歲半的娃娃,經不起幾回這樣的虧法。」
李秀雲點了點頭,把方醫生送出柴房門。
白天的時候念念醒了兩回,每回醒不到一盞茶的功夫就又昏過去了。李秀雲拿紅糖水一口一口地喂,大半都從嘴角淌了下來,能咽進去的不到三成。
老韓下午來過一趟,是帶消息來的。
他蹲在柴房的門檻上,把旱菸杆子在鞋底上磕了磕,沒點。臉上的表情不太好看,灰灰的,像是窗戶上蒙的那層舊報紙。
「嫂子,公社那邊出了點狀況。」
他把秦德厚找劉幹事的事說了一遍,舉報信的事也說了。李秀雲聽完,抱著念念的手指縮了一下,指甲掐進了掌心裡。
「封建迷信」四個字在這個年月是什麼分量,她比誰都清楚。隔壁公社去年有個老太太給人看香,被拉去批了三天,回來以後人就不大對了,逢人就笑,笑完了哭,哭完了繼續笑。
「不過你也別太慌。」老韓的語氣緩了緩,「劉幹事那邊頂著呢,他說趙鐵生政委的電話已經打到公社了,秦德厚當時臉都變了色,那封舉報信現在估摸著他自己都不敢往上遞了。」
李秀雲點了點頭,沒說話。
老韓走了之後,院子裡又安靜下來了。
王桂花在堂屋裡頭一下午沒出來,趙翠花和沈二柱更是連門都沒開,昨晚上被民兵看了一夜,今天早上放回來的時候,沈二柱腦門上貼著塊黑膏藥,趙翠花的棉襖上還沾著糙米粒子。
整個沈家安靜得不正常。
安靜得讓人心裡發毛。
入夜之後,念念的體溫又往上走了一點,三十八度七。
李秀雲用井水浸了毛巾,擰乾了敷在念念額頭上,毛巾一擱上去就變熱,換了一條又一條,搓得手指都泡白了。
念念在昏睡里翻了個身,嘴巴嘟囔著什麼,聽不清楚。
李秀雲把耳朵湊過去。
「嗯……疼……」
不是喊疼,是那種從夢裡擠出來的聲音,含含糊糊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壓著說不出來。
李秀雲的心揪成了一團。
她伸手想摸摸念念的臉,手指碰到念念胸口的時候,碰到了那根麻繩。
麻繩底下,骨哨貼著皮膚。
她把骨哨輕輕拎出來,借著灶膛里最後一點火光看了一眼。
手指僵住了。
骨哨上多了一道裂紋。
從哨頭到哨尾,一道細細的線,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撐開的,不深,可清清楚楚地貫穿了整個哨身。
她記得今天早上還沒有這道紋路。
就在她盯著那道裂紋看的時候,念念忽然睜開了眼睛。
沒有任何徵兆,眼皮一下子就掀開了,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夢裡彈了出來。
那雙眼睛亮得嚇人,不像一個燒了快兩天的孩子該有的眼神,清清亮亮的,裡頭像是裝著一盞燈。
念念看見了娘手裡的骨哨,看見了那道裂紋。
她伸出手,小手指碰了碰那道裂縫,指尖觸上去的那一瞬間,耳朵後面跳了一下,不是熱,也不是針扎,是一種極輕極弱的震動,像是什麼東西在最後的力氣里掙了一下。
一行字亮了,亮得比方才方醫生來的時候更弱,像是隔了好幾層霧在看。
那行字抖了又抖,好半天才穩住。
【骨哨介質出現不可逆損傷,系統載體完整度降至百分之三十一。】
念念看著那行字,嘴唇哆嗦了兩下。
她轉過頭,看著娘。
「娘,它要碎了。碎了就沒有了。」
李秀雲把骨哨攥在手心裡,攥得指節發白,半天沒吭聲。
柴房裡安靜了很久,灶膛里最後一塊炭塌了,火星子濺出來兩顆,滅在了地上。
李秀雲拿一塊紅布把骨哨裹了一層,又裹了一層,塞回念念的貼身衣服里。
她站起來,走到柴房門口,把那把豁了口的鐮刀重新攥在手裡。
「碎了就碎了。」她的聲音不大,像是在跟念念說,又像是在跟自己說,「它碎了,娘還在。」
念念張了張嘴,想說話,可腦袋一沉,眼皮又合上了,意識往下墜的最後一瞬間,她看見那行模糊的字又閃了一下。
跟之前不一樣的字。
【修復條件:宿主需在七日內完成】
後面還有字。
可那些字抖了兩下,滅了。
什麼都看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