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後半夜念念睜開了眼
念念的燒在前半夜沒有繼續往上躥,也沒有往下落,就那麼釘在三十八度五上頭,像一根生了鏽的釘子楔在木板里,拔不出來也摁不下去。
李秀雲沒敢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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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灶膛里最後幾塊乾柴塞進去,火光照在牆上一晃一晃的,影子拉得老長。井水浸的毛巾換了一條又一條,擰出來的水都帶著體溫,擱到念念額頭上不到一盞茶的功夫就燙了。
她數著呼吸。念念的呼吸比傍晚穩了一些,不再是那種有一下沒一下的淺氣,像是身體裡頭那場仗打得差不多了,可也沒徹底停。
柴房外頭的風小了,雪還在下,細碎的雪粒子打在窗戶紙上沙沙響,像有人在外頭拿指甲撓牆皮。
後半夜,大概是丑時過了一刻鐘的樣子,念念動了。
不是翻身,是手指先動的。五根小手指頭在被子底下慢慢張開,又合上,像是在試自己還有沒有力氣。然後眼皮掀開了。
李秀雲正彎著腰在換毛巾,低頭一看,嚇了一跳。
念念的眼睛亮得不像話,不是燒糊塗了的那種亮,是清清亮亮的,瞳孔裡頭映著灶膛里的火光,一閃一閃的,像兩顆小星子。
「念念?」
「娘。」
念念的聲音啞得厲害,像是嗓子眼裡塞了棉花,可每個字都吐得清楚。她的小手從被子底下伸出來,五根手指頭摸索著抓住了李秀雲的手指。
抓得很緊。
李秀雲趕緊把水碗端過來,用筷子頭蘸了紅糖水往念念嘴唇上點。
念念咽了一口,潤了潤嗓子,搖了搖頭。
「娘,不喝了,我跟你說個事。」
李秀雲的手停了,碗擱在膝蓋上,筷子橫在碗沿。
「你說。」
念念吸了吸鼻子,眼睛盯著灶膛里的火光,好半天沒開口。李秀雲也不催,就那麼握著她的手等著。
「娘,姥爺留的那個哨子,能讓我看見爹。」
聲音不大,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每個字都帶著氣兒。
李秀雲的手指微微收緊了,可她沒有打斷。
「我看見爹在一個黑洞裡頭,腿上流了好多血,搪瓷缸子抱在懷裡不撒手。」念念停了一下,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我還給爹送了東西。十三粒黃豆,四根火柴,是從牆縫裡頭扒出來的。」
「你給爹送的?」李秀雲的聲音發緊,「咋送的?」
「哨子送的。我心裡頭想著給爹送去,它就幫我送了。」念念的小手摸了摸胸口那根麻繩,手指碰到骨哨的時候縮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硌著了,「可是送完了以後,我就開始發燒了。方爺爺說我是虧了,他說得對,就是虧了,身體裡頭的勁兒被抽走了一大截。」
李秀雲的眼眶紅了,可她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她把念念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拇指在念念的手背上輕輕搓著,像是在安撫,又像是在給自己壯膽。
「還有呢?」
「還有就是那個碎布頭上寫字的事。」念念抿了抿嘴唇,「我心裡頭想跟爹說話,哨子就把字印到了布頭上,爹能看見。可那一回我身上的溫度掉了一截,方爺爺來的時候量的就是掉完以後的溫度。」
李秀雲閉了一下眼睛。
她想起了方醫生說的那句話,「這孩子的燒不像是病,像是虧」。
虧。
她三歲半的閨女,拿自己的身體去填那個窟窿,一口氣填了兩回,填得燒都退不下來。
「娘。」念念盯著李秀雲的眼睛,聲音輕得像風吹過窗戶紙,「你別哭。我跟你說這些不是讓你哭的,我是想跟你商量個事。」
「商量啥?」
「哨子裂了。方才我碰了它一下,那個裂紋又深了,快要斷成兩截了。」
李秀雲不由自主地去摸念念領口裡的骨哨,手指剛碰到麻繩就停住了,像是怕碰碎一樣。
「娘,你知道這個哨子是咋回事嗎?姥爺跟你說過嗎?」
李秀雲沉默了好一會兒,灶膛里的火光跳了一下,她的影子在牆上晃了一晃。
「你姥爺臨走前跟娘說過一句話。」她的聲音慢下來了,像是在從很深很遠的地方把一句話拽出來,「他說這個哨子會認主,認的是咱家的血脈。可它不是白給的,用多少就還多少。」
念念的手指攥緊了被子角。
「那姥爺用過幾回?」
「你姥爺說他這輩子一共用了兩回。」李秀雲的目光落在灶膛里那堆快要燒盡的灰上,聲音越來越輕,「兩回用完,他就再也沒站起來過。」
念念咬著下嘴唇,眉頭皺成一個小疙瘩。
她想了半天,忽然開口問了一句。
「娘,你見過字嗎?」
「字?啥字?」
「就是哨子給我看的那種字,在眼前一行一行地亮,跟刻在空氣里似的。」
灶膛里最後一截柴塌了,火星子濺出來幾顆,在黑暗裡劃了兩道弧線就滅了。
李秀雲沉默了很久,久到念念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你姥爺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