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老獵人用了兩次就走了


  念念盯著娘的臉看了好半天,等著她繼續往下說。

  李秀雲沒急著開口,先把灶膛里的灰撥了撥,又添了兩根細柴進去,火苗子重新跳起來,照在兩個人身上暖了一些。

  「你姥爺是長白山裡的獵戶,十五歲就跟著你太姥爺進山打獵了。」

  她的聲音不高,像是在講一個已經講了很多遍但從來沒有講出聲的故事。

  看本書最新章節,請訪問🎇sto🍀55.com

  「年輕的時候,大概是二十出頭那年冬天,你姥爺在山裡頭碰見了一個人。那人凍僵在雪窩子裡,半死不活的,身上背著貨郎擔子,裡頭全是些針頭線腦的小零碎。你姥爺把人背回窩棚里,灌了半碗薑湯,烤了一宿火,可那人傷得太重了,到天亮的時候就不行了。」

  「貨郎叔叔死了?」念念小聲問。

  「死了。可他咽氣之前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塞給你姥爺。」李秀雲的手指不自覺地碰了碰念念胸口的位置,「就是這個骨哨。」

  念念屏住了呼吸。

  「那個貨郎跟你姥爺說了一句話,你姥爺一輩子記到了死。」李秀雲的眼睛盯著灶膛里的火光,嘴唇動了兩下才把那句話說出來,「他說,這東西能護家,但護一次傷一次。」

  「跟我看見的那些字說的差不多。」念念的聲音悶悶的,像是從被子底下鑽出來的。

  「你姥爺拿了這個哨子三十多年,一共就用了兩回。」李秀雲伸出兩根手指頭,在火光里豎著,「第一回是鬧饑荒那年,家裡斷糧了,你姥爺揣著哨子進了山,他說他看見了一行字,告訴他北坡第三道溝的石洞子裡藏著半袋糧食。他去找了,真找著了,半袋發了霉的苞米碴子,夠一家人撐過半個月。」

  「那一回他咋樣了?」

  「回來以後躺了十天,發燒發到說胡話,跟你這回差不多。」李秀雲看了念念一眼,目光里有疼也有怕,「可那時候你姥爺正壯年,扛得住,十天以後慢慢好了,只是頭髮白了一小片。」

  念念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頭髮,亂蓬蓬的,手指頭伸進去摸了兩下,沒摸到白的,才鬆了口氣。

  「第二回,就是你出生那天。」

  李秀雲的聲音忽然頓了一下,像是嗓子眼裡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你出來的時候不哭。」她抿了抿嘴唇,深深吸了一口氣,「接生婆倒提著你拍了好幾下,你還是不哭,臉都青了。我躺在炕上看著,人已經虛得說不出話來了,你爹不在家,二房袖手旁觀,接生婆說這孩子怕是不行了。」

  念念的小手攥緊了娘的手指。

  「你姥爺從外頭衝進來,手裡攥著骨哨,對著你吹了一聲。」李秀雲的眼圈紅了,可她硬是沒讓眼淚掉出來,「就一聲,很短,像鳥叫似的,尖尖的一聲。然後你就哭了。哇地一聲,整個屋子都能聽見。」

  「姥爺吹完就不好了?」

  「吹完當天還好好的,抱著你樂了一整天,逢人就說我外孫女嗓門真大。」李秀雲的嘴角彎了一下,可那個彎馬上就塌了下去,「可到第二天晚上就倒了。高燒不退,吃啥吐啥,方醫生來看了三回都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跟我一樣。」念念悶聲說。

  「跟你一樣。」李秀雲點了點頭,聲音啞了下去,「你姥爺躺了三個月。三個月以後,走的。」

  柴房裡安靜了好一陣子,只有灶膛里細柴噼啪的響聲。

  念念把骨哨從領口裡慢慢拉出來。

  紅布裹著的,李秀雲昨晚上裹了兩層。念念把紅布一層一層地剝開,動作很輕很慢,像是在剝一個隨時會碎掉的雞蛋殼。

  骨哨露出來了。

  那道裂紋又深了。

  昨天還是一條細線,今天已經變成了一道肉眼可見的縫隙,從哨頭一直延伸到哨尾,幾乎把整個哨身劈成了兩半。縫隙邊緣有細微的碎屑翹起來,像是干透了的泥巴上裂開的口子。

  李秀雲看著那道裂紋,喉結滾動了一下。

  念念拿小手指頭沿著裂縫輕輕摸了一遍,手指碰到翹起來的碎屑時停了一下,縮回了手。

  「姥爺說過別的嗎?」

  「說過一句。」李秀雲把念念的手攏在自己掌心裡,暖著,「他說這東西護家不護命,用它的人得自己站得住,它才幫得上忙。」

  念念把骨哨捧在手心裡看了很久。

  火光映在那截發黃的骨頭上,裂紋像一條細細的蛇,蜿蜒在哨身上頭,隨時都會把這個東西一分為二。

  「娘,它還能再用一次。」

  李秀雲的手指緊了一下。

  「我能感覺到。」念念的聲音很輕,像是怕說重了會把骨哨震碎一樣,「裂了這麼大一條縫,可裡頭還有一點點勁兒沒散,像是灶膛里最後一小塊炭,看著快滅了,其實芯子裡還是熱的。」

  「念念……」

  「可如果只能再用一次的話。」念念抬起頭,眼睛在火光里亮晶晶的,小臉上的表情認真得不像一個三歲半的孩子,「我想留著。留著救最要緊的那一回。」

  李秀雲看著閨女的眼睛,看了很久。

  這雙眼睛三天前還在院子裡蹲著畫圈圈的時候是什麼樣的,她記得清清楚楚。圓溜溜的,黑葡萄似的,裡頭裝的全是蘿蔔纓子和雪地上的腳印。

  三天。

  才三天,這雙眼睛裡裝的東西就變了。

  她沒有反駁,也沒有勸,只是把紅布重新裹好了骨哨,一層一層地裹緊了,塞回念念領口裡,拿手掌在外頭按了按,按得妥妥帖帖的。

  「行。」

  一個字,輕飄飄的,可念念聽出來了,這個字底下壓著的分量比一座山都沉。

  念念把臉埋進娘的懷裡,額頭貼著娘的鎖骨,骨哨擱在兩個人中間,隔著衣服貼著兩顆心。

  「娘,等爹回來了,咱們就離開這個家。」

  「好。」

  「去哪兒都行,去遠遠的地方,就咱們仨。」

  「好。」

  灶膛里的火噼啪了一聲,一截燒透了的細柴折成兩段塌了下去,火星子濺出來,在半空里打了個旋兒就滅了。

  外頭的雪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風也收了,天地間安安靜靜的,像是整個村子都睡著了。

  念念的呼吸慢慢勻了下來,眼皮一點一點地合上,小手還攥著娘的衣襟沒鬆開。

  她閉眼前最後看了一眼耳朵後面的方向,什麼字都沒有,系統還在休眠,安安靜靜的。

  可她心裡頭清清楚楚地知道一件事。

  那最後一次,她得自己站得住。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