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他還活著
念念是被紅布上的粗線頭硌醒的。
她伸手往領口摸,沒碰到骨哨,眼前先亮了字。
【七日內完成首次家庭共同守護,可保留載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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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判定條件:由成年家庭成員承擔現實救助,宿主停止透支。】
後面還有兩行。七日從骨哨受損時算起,睡著的工夫也算。保留下來不等於修好了,她身上的虧損也不會消失。
念念不懂判定,可那句不能再使勁兒,她聽明白了。
爹沒回來呢。
她試著想洞裡的搪瓷缸,眼前沒有畫面,耳後倒疼了一下。她趕緊把手縮回被窩。
昨夜跟娘說好了,要留住最後一回。
李秀雲端著溫水過來,扶她靠在自己腿上。
念念沒張嘴。
「娘,我不幫忙了,爹還能回來嗎?」
碗底碰了一下炕沿。李秀雲把碗放穩,才來摸她的頭。
「劉叔叔打了電話,韓爺爺帶人清路,邊防的叔叔已經進山了。你把爹在哪兒告訴大家了,剩下的路,該讓大人走。」
念念低頭摳著被角。
「哨子也這麼說。」
她把那幾行字斷斷續續講了,講到七日,又怕娘算錯,添了一句:「不是從今天算。」
李秀雲沒碰她領口。
「娘記著了。你現在哪兒難受?」
念念抿著嘴,過了一會兒才說:「腿軟。」
「還有呢?」
「頭疼。坐起來,眼前就黑。」
李秀雲把她往懷裡挪了挪。閨女先前醒著說那些話,她還當孩子已經好些了。
「往後疼就說,別等娘問。」
念念點頭,捧碗的手抖得水往外灑。才喝幾口,她就閉上了眼。
方醫生進來,正看見這一幕。
他量了體溫,又問昨夜吃進去多少東西,合上藥箱便說:「不能在這兒等了,送縣醫院。」
李秀雲忙著給念念掖被子的手停下來。
「這麼遠,她撐得住不?」
「留在柴房裡,更不成。燒沒退,吃不進,虛成這樣,得檢查,該補液就補液,還得有人守著觀察。我去找老韓,先送公社,再轉車。」
他說完沒走,等著李秀雲拿主意。
李秀雲從內兜翻出零錢,數到末了,只有七毛三。
她把錢包回去,先找出女兒換洗的小褂,疊進包袱。
「方叔,勞你跟我去趟堂屋。」
王桂花正坐在炕邊穿鞋。
「去年秋後,我賣雞蛋的錢,三塊六,交給你收著的。拿出來,念念看病用。」
李秀雲沒說借。
王桂花把鞋後跟提上,瞅了瞅方醫生。人都請到跟前來了,這是防著她不認帳。
「不是退了一截?小娃娃睡足了就好了。大雪天往醫院跑,錢多得沒處花?」
「錢拿來。」
「吃飯不要錢?一家子開銷——」
「那錢交給你的時候,你說存著,沒說拿去開銷。」
王桂花去摸衣襟,摸了半天,只掏出塊擦鼻子的舊布。
方醫生轉過身:「我找車去,別耽誤。」
李秀雲跟著出門,回柴房取包袱,正看見念念的小手伸進領口。
念念聽見錢不夠了。
上回紅糖就能換來,這回能不能換幾張毛票?她剛想到這裡,手便被娘握住了。
「錢不夠,娘去想辦法。不是讓你再換一回。」
念念瞧著她,手慢慢鬆開。
李秀雲給她穿襪子,腳尖塞了兩次才塞進去。她停下來,把襪筒翻開,重新套。
不能只顧著跟婆婆爭錢,孩子等不得。
張嬸就是這時候來的,拿了個煮雞蛋,另有疊得齊整的三塊錢。
「先拿著。上醫院,空著手咋成。」
李秀雲接了雞蛋,錢沒往兜里裝。
「方叔回來,借他的筆寫個條。」
「這時候還忙這個?」
「錢是借的,得記清。」
張嬸沒再勸。她原想著這媳婦受了幾年氣,連求人的話都說不出來,今兒倒把去醫院的事一件件安排上了。
「成,我等著。」
方醫生回院時,照她說的,在舊紙上寫了日期、錢數。李秀雲借了點印泥,按下手印,把條子遞給張嬸。
念念一直看著。
原來沒有錢,能跟人借。寫在紙上,往後還。不必非得從自己身上拿什麼出來。
雞蛋剝開,她只含住小半口蛋黃,咽得費勁。
李秀雲沒再喂,把剩下的包好。
「路上想吃了,跟娘要。」
門外有人喊老韓。劉幹事跟他一塊進來,帽子還沒摘,就從挎包里取出一張紙。
「搜救隊撤到哨站才接通線路,趙政委讓轉的消息。沈衛國救出來了,人活著,正在治。」
李秀雲站在炕邊,沒動。
「能不能確定是他?」
劉幹事把紙攤開,念了姓名、部隊番號,又念左腿受傷,另有凍傷,仍需觀察。
「就是你家衛國。」
李秀雲伸手去接,腿卻先軟了,扶著門框才站住。
念念撐起一點身子,盯住那張紙。她想問爹吃飯沒有,想問那個洞冷不冷,張了嘴,一個字也沒擠出來。
李秀雲回身抱住她。
「你爹有人救著了,現在咱們去救你。」
念念把臉貼上娘的肩,等了一會兒,才問:「那我能睡了嗎?」
劉幹事把紙往下放了放。
老韓抬手搓了把臉,出去看車。
方醫生給孩子蓋住後背:「睡吧,路上也有人看著。」
王桂花從堂屋出來,鞋後跟還踩在腳底下。
「衛國活著?拿來,我看看!」
劉幹事把消息單交到李秀雲手裡。
王桂花伸出去的手轉了個方向,要接念念:「我抱她去。我是親奶奶,咋還能不疼她?家裡的事就別跟衛國提了,他躺在病床上,哪經得起操心。」
兒子一回來,這些事得有個交代。先把孩子照料好,總能少挨幾句埋怨。她往前湊了半步。
李秀雲抱著念念退開。
「她的錢,你還沒拿。」
劉幹事扣好挎包:「孩子先送醫。翻窗的事,老錢家定金的事,另行核實,不因衛國獲救就不查了。」
二房門口,趙翠花剛探出頭,聽見定金,又縮了回去。
她還沒想好那筆錢怎麼說,可不能再添一句。
王桂花看看劉幹事,又看看門外,沒再伸手。
念念被抱出柴房時,朝窗底下看了一眼。
「娘,米都砸沒了。」
「米以後再攢。」
她還望著那裡,李秀雲便從方醫生剩下的舊紙上撕了一塊,拿來那截鈍鉛筆。
「惦記著,就畫下來。」
念念伏在包袱上,點了十三個圓點,添四根短棍,又畫了個破罐子。罐口歪了,她想擦,娘按住紙。
「認得出來。」
李秀雲接過筆,寫下「娘護念念」,把紙夾進換洗衣裳里。
沒再給這張紙添別的用處,留著就是了。
板車上鋪了乾草和棉被。念念躺上去,又伸手去夠娘。
「娘,我難受,你抱緊一點。」
「好。」
李秀雲坐上車,把她連被子抱牢。紅布貼在胸前,念念沒再去摸。
劉幹事送到院門:「孩子病重,我也轉告部隊了,請他們先別催你們遠行。」
李秀雲點頭,低下頭給女兒擋住被口。
千里之外,沈衛國剛能靠著枕頭坐起一會兒。
衛生員念到「幼女持續高熱,擬送縣醫院」,他抬起頭,伸手摸出胸前那塊布。
上面的字還在。
他攥住布頭,嗓子啞得費勁。
「她才三歲半……她是怎麼知道我在洞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