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查帳


  衛生員沒法答沈衛國的話。

  「搜救的人只交代了黃豆、火柴,還有這塊布。孩子怎麼找著你的,得等問過才成。」

  沈衛國把布折好,塞回胸前。

  「她送到哪家醫院了?身邊有人沒有?」

  「正問著。你愛人陪著。」

  他掀被往床邊挪,傷腿才動,額頭就出了汗。衛生員扶住他,他沒再掙,躺回去,把被角壓住。

  「勞你告訴趙政委,她們去醫院了。別讓秀雲抱著孩子來回找人。」

  布就在胸前,他沒再對著它說話。

  公社換車時,念念醒了一回。

  李秀雲騰出手摸內兜,摸完,又隔著衣裳按了按。三塊錢是借的,七毛三是自己的,不能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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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念念仰臉瞧她。

  「娘,我不坐車也行。」

  李秀雲把她露在外頭的腳塞回被裡。

  「不是你走得動,娘才帶你看病。走不動,更得去。」

  老韓跟司機說妥了,過來接包袱。念念原想撐一下車沿,手伸出去,又收了回來。

  娘說能抱,那就讓娘抱。

  她把頭放到李秀雲肩上,連腿也不再使勁。

  到了縣醫院,方醫生先遞上自己寫的診治經過。

  接診的大夫問燒了多久,吃過什麼藥,能喝多少水,又問受寒的事。李秀雲答到喝水,停下來想了想。

  不能只說喝了,得說清到底喝進去多少。

  「兩三口。多了咽不下。坐起來眼前黑,端碗手抖,水往被子上灑。」

  大夫翻看念念的眼皮,又查了口腔,聽過胸口,開下單子。

  「先住院觀察,補液,做必要的化驗。發熱的原因還得查,不能只當身子虛。」

  李秀雲逐句記著,等護士來抱孩子,才把包袱放下。

  念念看見針,手往袖筒里縮。

  她想把手遞出去,指頭卻不聽話。護士等著,她越急,藏得越深。

  「哭了是不是就不能住?」

  李秀雲低下頭。

  「誰說的?」

  念念盯著護士手裡的棉球。

  「不聽話,就送走。」

  李秀雲把她抱穩,解開袖口,沒往外拽她的手。

  「疼就哭,娘不走。」

  頭一針沒紮成。護士拔針按住,念念哭得抽氣,還伸出另一隻手去找娘。

  「在這兒。」

  第二針紮好,她還沒停。李秀雲替她擦鼻涕,擦完一回,又擦一回。

  護士固定好針頭,沒催她哄孩子閉嘴。這孩子躲針都先問能不能留下,家屬肯抱著,總比按住了罵強。

  念念哭累了,鼻子堵著,說話不清楚。

  「娘,我沒省住。」

  「哭不用交錢。」

  她想了想,這才肯把臉從娘懷裡露出來。

  收費單送來,李秀雲沒敢照著猜,拿給方醫生逐項問。眼下能交的先交,後頭還要多少,另拿紙記。

  剩下的錢數過,她把紙折了一道。

  老韓站在床尾,帽子拿起來,又放下。

  公社還有事,可這娘兒倆一個躺著,一個連飯都沒吃,他不好開口。

  李秀雲先說:「韓叔,你回吧。幫我帶兩件事。」

  「你說。」

  「告訴劉幹事,念念住進來了。再替我問問,我交給婆婆存的三塊六,能不能追回來。困難救濟能不能申請,也照手續問問。」

  老韓接過她寫的錢數。

  「就這兩件?」

  「這兩件就不少了。」

  她把張嬸借條的存底同醫院收據分開放好,又問清公社找誰能聯繫他。老韓把名字寫給她,添上辦公室的位置。

  「有人接電話,就報我的名。沒人接,托人捎話也成。」

  方醫生還要把用藥交代給病房,跟老韓約好,稍後一道返程。

  念念睡醒,先摸胸口。

  【原定期限仍在計算。載體尚未保全。】

  字停了一會兒就沒了。

  七日沒停。她想看看爹,是不是還抱著那個缸子。手碰到紅布,耳後尚未疼,她便鬆開了。

  娘剛交完錢,還得看著她。不能再添一回燒。

  她拉了拉衣角。

  「娘,我想爹,你替我問問。」

  李秀雲把水杯放下。

  「好,娘托人問。問到了就告訴你,今天不見得有回信。」

  念念點頭,喝了兩口水。

  李秀雲在紙上記下時辰,連她小便那一回也記了。那張畫過黃豆的紙夾在裡頭,她取出來壓平。

  念念要筆,想畫一根手背上的管子。畫到半截,筆停了。

  「這個不算我幫家裡吧?」

  「算娘陪你看病。」

  她把後半截補完,筆交還給娘。這回畫錯了也不擦,手還酸著呢。

  村里,劉幹事把收到的口信念完,問起三塊六。

  王桂花坐在炕邊,拽了拽衣襟。

  「早買吃食了。一家子都吃,咋能單找我討?」

  「先前你說什麼來著?」

  「我說家裡得開銷。衛國活著,她倒算起細帳了。這錢不是給念念花了嗎?」

  劉幹事沒同她吵,把兩回的話分開記。

  「哪天買的?買什麼?誰去買的?」

  王桂花往本子上瞧。吵幾句還能改口,這一筆筆記下來,後頭怎麼接?

  「過日子的事,誰記那麼清。」

  趙翠花守在門邊,怕說著說著又說到自己拿的定金,搶先插話。

  「反正看病的錢別算我們二房頭上。大哥寄的錢不都在娘手裡!」

  沈二柱伸手拉她,晚了。

  劉幹事翻過一頁。

  「衛國一直寄錢?那孩子上醫院,怎麼連路上的錢都湊不齊?」

  「一家子一起吃住……」

  沈二柱說到這裡,瞧見院角柴房的門,後半句沒接上。

  趙翠花把手從他手裡抽出來。她只想撇開自己,沒想讓人往舊帳上問。

  劉幹事把本子擱穩。

  「寄過多少,先不憑嘴算。有憑據拿憑據,誰收的,誰說清楚。」

  部隊那邊,趙政委收到入院回信,把兩件事分別告訴沈衛國。

  「你生還的更正材料,按程序發往地方。家屬那邊的事繼續核實。翻窗和定金都有說法,還不能拿傳言作結論。」

  沈衛國聽完,沒替母親接話。

  「往後給我愛人和孩子的消息,請直接告訴我愛人,別只托家裡轉。」

  雙方又聯繫了一趟,約定次日由公社向縣醫院傳確切消息。線路能接通,再安排夫妻倆說幾句話。

  沈衛國托人取來紙,先記寄款的月份。數額拿不準的留空,等匯款憑據核對。

  衛生員勸他歇會兒。

  他放下筆,望著空著的幾處,沒再說自己錢寄得不少。

  錢到娘手裡,秀雲和念念未必就拿得著。他竟一直沒問過。

  病房裡,李秀雲聽完護士轉來的口信,俯身告訴念念,明天有望收到爹的消息。

  孩子攥住她的袖口。

  「爹活了,奶奶是不是又能把我抱回去了?」

  李秀雲握住她沒扎針的手。

  「誰回來,你都不用回柴房。」

  念念沒鬆手,往床邊挪了挪,給娘留出坐的地方。

  村里,劉幹事剛翻開待核對的記錄,王桂花便欠起身。

  「衛國寄的錢,也不是一分沒給她們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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