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誰收誰退
劉幹事把紙挪到本子底下。
「先說,這錢你收沒收?」
「收是我收的。娘說先把人家穩住,我才敢拿。」
王桂花拍了下炕沿:「我叫你傳話,沒叫你收錢!」
「錢拿回來,你可沒叫我送回去。」
趙翠花不肯再替婆婆遮。名字寫的是自己,錢卻沒全留下,再不說,往後都得自己還。
劉幹事讓她坐下,先問來人姓名,跟老錢家什麼關係,錢在哪兒交的,當時誰在。
來人逐一答了,又指著紙說:「日期、錢數都在。她接錢,她按的印。」
紙上另有一行:領孩子時付清餘款。
劉幹事問:「見過孩子娘沒有?」
「沒見。說是孩子爹沒了,她娘要另嫁,沒人養。」
張嬸把小褂疊到腿上。
「她為了不叫人抱走孩子,都鬧成什麼樣了,誰告訴你她願意?」
來人去看趙翠花。
趙翠花抻了抻袖口:「家裡商量的,我總不能挨個叫你問。」
「問你誰說的。」
「我說的。娘也在。」
王桂花剛要開口,劉幹事便翻了一頁。
「一人說完,再換一個。」
他把沒見過李秀雲、紙上沒有她簽名的事單記下來。
「這張紙留著查收款,不能證明孩子娘同意,也不能憑它來領孩子。」
趙翠花看著收款那一欄。剛才還想叫人看清自己只是經手,如今倒只有她的姓名清楚。
王桂花先改了話:「退了就是。翠花,你去拿錢,別攪得一家不得安生。」
「我給你的那份呢?」
「你給我什麼了?」
趙翠花報了錢數,又把自己添家用的幾筆說了。
沈二柱插進來:「娘那份先前不是放柜子里——」
婆媳一齊看他。
他把腿往凳子底下收了收。本想勸兩邊各拿些,誰也別追著誰問,怎麼倒都不許他說。
劉幹事沒照著趙翠花的話定數,只將幾個人的說法分開記。
「去向還得核。說花了,也得說明白。」
來人等不住:「先退齊,再叫孩子娘寫個往後兩不相欠,我們就不來了。」
「退多少,收多少,寫退收憑據。別的事不能添進去。」
「那退了還查?」
「收錢是一件,先前要強行帶走孩子,又是一件。我得向公社反映。」
王桂花伸向櫃門的手停下。
「家裡的開銷還沒算,她們住了這些年,總有該出的。被子先留下,抵一抵。」
張嬸抱起小褂:「你們收的錢,憑什麼扣她們的被子?」
「我還不能算帳了?」
「你算你的,別拿她的東西。」
劉幹事在清單後補上歸屬,讓張嬸看過,另約了人送被褥。
「清點完的照單交接,不拿去替收款人還錢。」
王桂花還想說,張嬸已經把包袱系好。她便去取錢,只認自己說過的那部分,放下時又數了一遍。
趙翠花翻了兩個兜,仍不夠,推沈二柱出去借。
沈二柱不動:「等大哥的錢寄回來,補上不就成了。」
劉幹事停筆。
「衛國什麼時候答應替你們退這筆錢了?」
沈二柱去看娘,王桂花低頭理衣襟。
趙翠花原想著先拖幾天,聽見這句,也沒再催丈夫。大哥的寄款,以前只需問娘要,往後竟還得問大哥。
退回多少,缺多少,劉幹事逐項記清,叫收錢的人核對,沒有寫結清。
張嬸抱著衣物出門,王桂花跟到院口。
「你告訴秀雲,錢都往外退了,她也該回來把日子過起來。」
「話我帶到,回不回來,她自己說。」
劉幹事另寫了口信。收款已有憑據,退還尚未完成,母女不用為此趕回,也不用替誰作保。需要問情況,再約時間。
張嬸把紙揣好。秀雲正守著孩子,可不能叫她聽半句話,又急著往回趕。
醫院裡,念念先看見露在包袱外的藍布袖口。
「我的?」
張嬸把小褂遞過去,半截鉛筆也放進兜里。
她伸手摸了一遍,又把筆遞給娘。
「被子也回來了嗎?」
「點清了,有人幫著送。不用你搬。」
念念把小褂拉到枕邊。她還想摸摸兜底,手腕酸了,便擱下。
「我想穿這個,別給別人了。」
李秀雲翻過衣領,查看裡頭有沒有扎人的線頭。
「洗淨晾乾就給你穿,往後不借出去。」
鄰床大嫂拿起畫紙,問那隻大耳朵怎麼沒畫耳環。
念念看了看娘:「娘沒有。」
「那咱不添,省得戴著還得摘。」
念念接過筆,在旁邊添了個水杯。
張嬸趁這會兒叫李秀雲到門邊,先遞口信,再說「兩不相欠」的事。
李秀雲沒有接著問退了多少。
「紙上有我的名字嗎?」
「沒有。」
「要讓衛國補錢?」
「二柱提了,劉幹事問他衛國答應沒有,他沒答上來。」
李秀雲把紙折好。村里還想拿寄款填缺口,她得先把話送回去,不能等錢到了再爭。
「勞你轉告,誰收的誰退。我會照實說經過,不簽包攬責任的字,也不答應往後不再追問。」
張嬸應下,又提起短住的屋子。
「公社附近有個熟識的嬸子,一個人住。有人說她願意騰一間,我還沒見著她,房錢、灶火都沒談。」
李秀雲取出原先的紙。
「能不能帶孩子,門能不能從里關上,也請問問。糧食自己帶還是搭夥,柴火、冬天取暖怎麼算,都得說清。」
她寫完,留下兩行。
「等大夫說能出院了,再請可靠的人先看看屋。要是不合適,還得找。」
張嬸瞧著那張紙,原想說先住下再商量,話沒出口。帶著病孩子,半夜缺柴少炭的,臨時又求誰去。
「我去問,不替你先應承。」
回到床邊,李秀雲把紙收好。念念沒再畫,正捏著包袱結。
張嬸走後,她才問:「錢退了,他們是不是就不來拿我了?」
李秀雲蹲下來,把她的手從結上鬆開。
「錢是他們收的,讓他們還。你沒欠誰,沒人能拿那張紙來領你。」
念念望著娘的衣兜,裡頭放著剛收的口信。
「不夠,也不用爹給嗎?」
「不用你爹替他們補,更不用拿你來補。」
她聽完,把包袱往枕邊挪了挪。
「娘,我還想喝水。」
李秀雲端來杯子。這回喝完,念念沒問自己有沒有喝夠,只把嘴邊的水擦了。
夜裡醒來,娘還坐在床邊,膝上攤著記吃藥時辰的紙。
念念摸到領口,手指碰著紅布。
爹聽沒聽見退錢的事?她想看一眼,又想起娘記下的那些時辰。自己再燒起來,紙上又得添幾行,娘又不能睡。
她把手放下來,叫了一聲。
「娘,我怕,你抱我一會兒。」
李秀雲擱下筆,先看過她的手背,再把人抱進懷裡,給她墊好後背。
沒有催她睡,也沒問怕什麼。
念念靠穩了,眼前的字卻一行行顯出來。
【七日內完成首次家庭共同守護,可保留載體。】
【判定條件:由成年家庭成員承擔現實救助,宿主停止透支。】
她等了許久,沒有等到完成的字樣。
娘的手還托著她。她不敢亂動,嘴唇貼在娘衣領旁,過了好一會兒才問:
「那我要是什麼都送不動了,你也會來救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