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對上了
李秀雲托穩她扎過針的手。
「來。你什麼都沒給娘,娘也來。」
念念揪住她衣領,沒松。
「爹那邊也沒有了呢?」
李秀雲低頭看她。原來孩子還在算,自己沒能幫上爹,往後病了,還能不能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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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爹有大夫,有人照顧。你是我們要養大的孩子,不是給家裡還帳的人。」
念念把腳往被子裡收。
「那再抱一會兒。不幹活也抱。」
李秀雲把膝上的紙挪到床頭。
「抱到你想躺下。」
她原先還數著娘多久沒動筆,數到後來,忘了前頭的數,臉便貼進娘懷裡。
「手疼。你去拿東西,我怕你不回來。」
「手疼咱們請護士看。娘出門,先告訴你去哪兒,請誰陪,什麼時候回來。沒說清,你就問。」
「問兩遍呢?」
「再答一遍。」
念念把壓在身下的衣角抽出來,讓娘坐得寬些。
過了一會兒,李秀雲才問:「你說送東西,送的什麼?」
「爹冷。豆子……後來我好睏。」
她想說洞裡的事,幾句話擠在一起,又停了。
李秀雲沒有催。聽不明白的先放著,孩子還病著,總得先問清難受。
「是不是每回想幫爹,身上就更難受?」
念念點頭,又去護領口。
「不是哨子壞,是我沒歇好。」
李秀雲的手停在被角上。真去搶,她下回還肯說疼嗎?
「不解你的繩。先不送,難受也不忍。想摸就摸,想做什麼先叫娘。」
「耽誤爹呢?」
李秀雲取出通話時的記錄,念到那句,叫她指著。
「不等你再送東西。」
念念不識全,沿著娘指過的地方按了一下。手縮回來,沒碰紅布,攥住了娘的手指。
後半夜,她又醒了。
領口的哨子還在。她想看看爹,剛抬手,肚子裡一陣難受。
「娘,我噁心。」
李秀雲叫來護士,記下時辰。護士看過,交代水要少量喂,別急著添。
「再吐,或是叫著沒精神,就叫我們。」
李秀雲把杯里多的水倒出去,又問下一回該看什麼。
念念等著,眼前沒有完成的字樣,手腳也沒添力氣。
是不是還不夠?
娘正在問吐出的東西要不要留給大夫看。她把伸向衣領的手擱回被上,等娘回來。
次日查房,李秀雲把夜裡的反應逐條說了,連孩子想省針藥錢也沒漏。
大夫看過記錄。
「還要觀察。吃多少,精神如何,都得看。不能先定出院日子,再叫孩子湊。」
「離院後怎麼照料,也請您交代。」
「能走的時候再細說,今天先不趕。」
李秀雲劃掉紙上看房的時辰,請來送東西的張嬸只核實住處,別替她交錢。
念念看見那道劃痕,想說自己好了。粥含在嘴裡,還沒咽下去。
「娘,我還吃不下那麼多。」
李秀雲把碗放下,遞過擦嘴的布。
「那歇會兒。」
沒叫她再吃一口。
張嬸下午帶回了話。
屋主姓周,肯帶孩子住。靠院門的小屋按月算錢,糧食自備,灶火得約時辰。
「原先堆雜物,收拾得出。就是門閂缺一截。她說院門能鎖,先住不礙事。」
李秀雲把房錢記下,筆沒收。
「屋裡的門,能從裡面扣住嗎?」
「眼下不能。」
「勞你再問,修好了再交屋行不行。屋裡留哪些東西、柴怎麼算、哪天起租,也說清。」
張嬸原想勸便宜難找,瞧見念念正聽著,把話咽了。
這娘倆不是來挑好屋子的。柴房那扇門,她見過。
周嬸的回話托熟人送來,不肯先墊修門錢。屋子收拾了,人若不住,她也擔不起白花。
李秀雲沒有怪她。
「先請懂木活的看看,得花多少。別處合適,修門誰出哪份,交屋哪天,寫下來。沒交屋,不算房錢。」
張嬸問:「你肯出一份?」
「談妥的我出。不能先叫孩子湊合幾晚。」
念念把枕邊的小褂推過來。
「我多穿這個,少燒柴,留錢修門。」
李秀雲在紙上分開寫:看病,吃飯,住處。
「都得想辦法,不從你身上扣。小褂晾乾了,你挑,穿上還是放枕邊?」
「穿。」念念摸了摸兜,「筆不拿走。」
「留著。」
她把小褂拉回去。這回不用拿它換門了。
村里,王桂花也拿出一張紙。
「叫秀雲按個印,就說家裡話沒說明白。錢還在退,別追著問了。」
劉幹事沒接。
「誰的話?哪句沒說明白?」
「都是一家人。」
「那就寫誰說過什麼,不寫這一句。」
趙翠花瞧著紙,忽然問:「娘,那天你分走的錢,也寫一家人?」
「你收的!」
「你說先收著,我才按印。柜子右邊那包,你拿進去的。」
劉幹事另翻一頁,讓她說日期、誰在場。
沈二柱搓著手:「缺的等大哥寄錢——」
「他托你辦了?」
「沒。」
「那別記他的。」
沈二柱不說了。以前錢還沒到,都能先算著花,如今提名字也要有個來由。
王桂花伸手指趙翠花,劉幹事把筆拿起來。
「你也說,我分開記。」
婆媳誰都沒走,等著聽對方說了多少。
送到醫院的只有待核實的問題,沒有那張讓人按印的紙。
李秀雲趁念念睡著,逐條作答:沒同意送走孩子,沒收定金,沒托人代簽。
翻窗、攔人,她只寫自己看見的。旁人轉述的,另註明,沒湊進經過。
張嬸看她停筆,以為寫完了。
她又添了一行,請人核實原住處還有沒有針線包、梳子等零碎。
「別回頭說東西拿淨了,少的就沒法問。」
張嬸把紙收好。幾樣小物件,她原沒當回事;這幾天看下來,少問一句,便得多跑一趟。
臨走,她提起周嬸有舊棉衣要拆洗重縫,附近也有人找補衣裳的。
「不是天天有,別先指著這個吃飯。」
李秀雲問線布誰出,怎麼驗活,按件還是按工算。
「孩子穩當了,我先試一件。不用先給錢,做完看合不合用。」
張嬸答應去問,沒替兩邊定價。
李秀雲回床邊,把舊紙上擠在一處的幾筆謄開。針線活未必接得上,先把價問准,也免得做完爭。
念念拿出半截鉛筆,在大耳朵旁畫了一隻手,手上托個杯子。
「這一回,是娘給我的。」
「杯子畫歪了。」
「沒灑。」
李秀雲便沒讓改,把紙移遠些,免得水滴上去。
快到傍晚,辦公室送來公社轉交的部隊來信。
信是沈衛國獲救後請人代筆的,落款比那通電話還早。
李秀雲先看治療情況,看到後面,手停住。
「洞裡後來有了十三粒黃豆,還有四根火柴,來處尚未弄清,我已照實報告。家中可有人聽孩子提過這些東西?」
她又看一遍數目。
昨夜的豆子,孩子說不清的地方,都在這封信上。
送信人問要不要回話。
「我看完再寫。勞你跑這一趟。」
她沒有在門口多說,把信折好,走回床邊坐下。
念念沒問爹的腿,先看娘收信的衣兜。手指碰到領口,停在那裡。
李秀雲沒去拉那根紅繩,只把掌心攤到她面前。
「你昨晚說,先叫娘。」
念念的手從紅布上鬆開一點。
「現在,還肯不肯慢慢告訴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