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這回不用你送
念念沒把手放過去。
「說了,哨子要拿走嗎?」
李秀雲搖頭。
她攥著紅布,又問:「拿走了,爹再冷怎麼辦?」
李秀雲把信折到寫黃豆的那一段,放在她看得見的地方。
「十三粒黃豆,四根火柴。爹寫來了,人也救出來了。娘問經過,是想弄清你怎麼難受,不是請你再送。」
念念挪開手指,露出紅布的一角。
「有字。爹那裡黑,我能看見。」
「豆子呢?」
「一粒一粒數。火柴不能折,我攥著,怕斷。」
她說著要攏手,李秀雲先托住了她的手腕。
「說就行,不用做。」
念念把手攤開。
「送完冷,想睡。後來你叫,我聽見一點,醒不了。」
李秀雲在紙上分了兩處,一邊記東西,一邊記送完後的難受。
念念探頭看,忽然伸手擋住紙。
「不是哨子害我,是我想送。」
這話得說清。娘若只記冷和困,往後就不肯讓她留了。
李秀雲沒有往下寫。
「那時怎麼沒告訴娘?」
「你不許呢?爹沒吃的,我還睡。」
她低頭摳了摳小褂上的扣眼。
「睡醒才能送。我也睡了。」
李秀雲把筆放到床頭,隔了一會兒,才把她的手攏進掌心。
「那時候你怕爹回不來,娘明白。可往後有事,不能還讓你一個人想辦法。」
「你不生氣?」
「不怪你想救爹。以後看見什麼,哪裡難受,先叫娘。」
念念點頭,又趕著說:「還有幾天。」
「什麼幾天?」
「七天。大人救我,哨子能留下。你抱了,護士也來了,字還沒變。」
她撐著床要坐起來。
「我沒有偷偷送,真的。」
李秀雲扶她躺好,把滑下去的被子拉回去。
「娘信。那幾行字,能說給娘聽嗎?」
念念一句句地想,漏了又補,連「成年家庭成員」也磕絆著說了。
李秀雲照她的話記下。
「沒做完,會怎麼樣?」
「不能保留載體。」
「說你會死了嗎?」
念念搖頭。
李秀雲看著紙,沒有把自己的猜測添上去。
「這幾個字,娘也沒弄懂。哨子能不能留,眼下不能答應你。」
念念的手又挪向領口。
「是不是我還沒讓你救對?」
李秀雲將水杯放近,先讓她喝了一口。
「不是你得病得夠重,也不是你得聽話到什麼樣,娘才算救你。」
孩子還瞧著她,等下一句吩咐。
「難受就說,想碰哨子先叫娘。不許為了試那幾行字,故意餓著、下床。也不用一會兒查一回,看看自己做對沒有。」
「那誰查?」
「娘來想辦法。想不明白,也不能拿你試。」
念念靠回枕頭,腳不再往床邊挪了。
李秀雲問紅繩勒不勒,見她護住領口,便只檢查了繩結,把紅布理到衣襟外。
「醒著願意摘,就放小褂兜里,你自己拿放。」
念念看了那隻兜許久,鬆開手。
「睡著不能藏。」
「不藏。檢查、治病要取下來,也先告訴你。」
她摸過兜口,才把繩子從頭上退下來,塞好。
護士來查體溫,瞧見孩子沒把手縮回去,便多問了句疼不疼。
「手疼。肚子這會兒不難受。」
李秀雲把這兩句記下,沒有替她說好了。
次日查房,她補上高熱前的乏力、受冷和長時間強撐,又說孩子近日總擔心花錢。
那些說不明白的東西,她沒拿來請大夫定病,更沒照著自己的猜測求藥。
大夫檢查完,仍讓觀察進食、精神和夜間反應。
「她說好了,也不能就出院?」
「得看實際情況。」
念念原本已經張了嘴,聽完,把「好了」咽回去。
護士翻過費用單,提醒該續交了。
張嬸恰在這時進來,帶著修門的估價。周嬸肯談,只是也有人問屋,要個準話。
她把紙遞過去,沒催。秀雲每項都問,原先聽著費事,如今瞧見床邊這張費用單,她也不敢替人說一句「先住」。
李秀雲先看修門的錢,再數手裡的現款。
念念摸出半截鉛筆,把畫紙翻過來。空著的地方還多,若能換點東西,門和針藥就不用挑一個。
她的手又往小褂兜邊去。
李秀雲接住紙。
「剛才是不是又想自己補?」
念念沒答,鉛筆在紙邊停著。
李秀雲等了一會兒。
她才點頭,把手挪開。
「先交治病的錢。」李秀雲收好費用單,轉向張嬸,「門的木料、人工,煩你問問各是多少,雙方各出多少。交屋才起租,沒交屋的房錢不先付。」
「人家不等呢?」
「再找。不能讓她趕著好。」
她把錢數好,又翻出借款那一頁。
「欠你的還記這裡。眼下騰不開,不能再勞你墊。」
張嬸原想說不急,見她沒把這筆劃掉,便應了。
「我替你傳話,不替你加價。」
李秀雲回來時,將收據夾進本子。念念看見錢少了,紙卻留下了。
娘真交了,沒有等她換東西。
她把畫紙轉回來,在杯子下面添了一小塊平地。
「這回能放住了。」
李秀雲看過,挪開了手邊的水杯。
午後再讀沈衛國的信,她停在「請家裡照看她們母女」那句。
信寫得早。那時他還不清楚,孩子住院前究竟出了什麼事。
這回不能只報平安。
李秀雲另取紙,寫孩子住院、自己沒同意送走孩子,收款退錢由經手人承擔,母女眼下不回沈家。
寫到錢,她沒有替丈夫許下填補缺口的話,請他核清過去寄款的日期、金額和收款人,往後妻女治療生活的錢,先直接同她確認。
針線活也記了一句:正在問,沒定下,不能先算收入。
黃豆和火柴另裝一頁,封給沈衛國本人。
她不願這事在轉信的人手裡多過一遍,封口前又核了一回,沒把孩子念出的字夾錯。
送信之外,她托公社現有的聯絡渠道,請部隊在治療允許時安排簡短通話,先把病情和照料說清,不能只等信走。
次日有了回話。大夫准她們在有人陪同下過去,交代別耽擱太久。
念念卻不肯伸手接小褂。
「爹會問嗎?」
「問什麼?」
「還能送多少。」
她想聽爹說話,又怕他說還冷。自己已經送不動,說出來,爹還會想她嗎?
李秀雲替她理好袖口。
「不想說就不說。想結束,碰一下娘的手。」
到了電話旁,念念先把手放在娘膝上。
聽筒遞過來,她捏著小褂兜口,預備說自己好了,免得爹掛心。
那邊先問:「念念,今天哪裡不舒服?」
她張了張嘴。
「手還疼。」
沈衛國沒催,她又說:「我不想再送東西了。」
「那就不送。爹已經出來了,你疼就告訴娘,別替爹忍。」
念念等了一會兒。他沒問豆子,也沒問火柴。
她把聽筒主動交給娘,手從兜口移開。
李秀雲接過,先報了大夫交代的情況,又說借張嬸的錢還沒還,交存的三塊六已經取回。
正要說退錢的經過,沈衛國打斷了她。
「住院還得借錢?」
「先借了三塊。」
那邊沒有接話。沈衛國原先還盤算,等能領補貼便再寄一筆,如今卻連她們交費的錢從哪裡來都沒問過。
李秀雲把本子翻到收中國頁,等他問。
聽筒里傳來一句:
「秀雲,我寄回去的那些錢,你和念念,到底拿到過多少?」